“怎么了?”他用关怀的眼神看着我,眸子里柔情似水。他放下书卷,又道:“乏了么?你便先回去吧,我再半晌。”
我没说话,只低着头,攥紧了衣袖。一会儿,才冲他牵强的笑笑:“我再陪你一会儿。”语毕起身拴上了木门。
他蹙起眉来,道:“先回去休息,明日早起,别累着了。”
“那你呢?你就不累?”我质问他。
“你先回去,我随后便走。”他拿起一新的书卷,翻开阅读。
我有些怒了,从椅子上跳起来,“随后?你是被拴在这儿了吗?你就只知道操劳你的国事吗?我便走了。”说罢我甩开两扇门冲出了门。
刚冲出门离开了他的视线,苦涩又自心头浮起。此番举动过后,星魂会怎么看我?四月的晚风朝我这边吹来,难免有些凉意。
我蜷在门口,两手环膝,尽可能多给自己一些温度。我呆滞的看着地面,心里很难受。我想让星魂信任我,我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让我能和他套近乎,我还因为他欺骗了东皇和月神。有些事他不知道,即使他知道了,或许也不会相信。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并不需要他回报什么。
夜色凝重,深色的夜幕上点缀着几颗星,闪闪发亮,刺得我眼睛难受。望着晶亮的疏星,我开始羡慕起它们来。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皮开始颤抖,就要合上了,又睁开了,合上了,又开了……反反复复。扰得我脑子乱,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
屋内的灯火熄了,星魂的脚步声惊醒了我。我站起身来,见着他的身影便紧紧的拥住了他。眼眶在这时被泪水溢满,耳际蹭着了他的脸庞,一片冰凉。“对不起……”
“你…还在这儿?”
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惊愕。“我一直在这儿,星魂……”
他用粗糙的右手慢慢抚摸过我的脸颊。我对上他的双眼,深邃的不可捉摸。我借着月光看着他左眼至额头上的紫色火纹。幽幽烈火,好似被焚烧的灵魂。因为他孤独寂寞,因为他地位至高,所以造就了他的高傲冷酷。但我知道,他身后还有另一个鲜为人知的他。
整座国师府只有我和他两个活人。我一直想给他个依靠,哪怕他哪次能拿我发泄我也不会有半点怨言。
六月里始皇大炼丹药的事在城里传开,虽然我不曾出过府邸,但毕竟星魂是掌管此事的人,我不可能不知道。
短短几天里,数量车马送来了炼丹炉,一尊一尊的被抬进星魂府上。接连着的还有许许多多的草药,还有制药炼丹的药师。始皇对这次的计划看得很重,从开出配方的人,到采药、选材的人,都是始皇极其信任的。况且炼药的地方,还是星魂的国师府,国师府之外还有蒙恬的黄金火骑兵。只是令我不解的是,为何我这个人还没有被赶出去。
之后东皇宣我去,压抑威严的气氛在还未进入大殿时便已感觉到。
“无名女。”东皇的声音缓慢而沉稳,却着实让人感觉慌乱惶恐。
我愣了一下。在心里安好捧着的“似雪”被人一下甩开,“无名女”这一惯称再次被装回我的身上。才想到,我没有名字,阴阳家的人都以“无名女”来称呼我。有人曾经送了我一个名字,很美的名字,——似雪。我与他头一次说话,一同赏景,他给了我这两个字,意为白似冰雪。我记忆犹新。那个人送我的名字,只有我与他知道,而我才意识到的是,他送我的名字,事实上他自己也没有叫过一次。
“无名女?”
我回过神来,应答:“在。”
“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阴阳家准备扶持胡亥公子上位。如今炼制丹药的任务全权交由星魂负责,你又是他极其信任的人,我便将……”
我很快打断了他的话:“星魂他不曾信任过我。”对我来说,信任是一个敏感词,不管东皇相信与否,星魂不信任我是事实,谁也不能扭曲事实,哪怕对我看似是一种取悦。
东皇未有考虑我的话,继续说道:“将此药洒在丹药上,始皇之后便是胡亥公子。”
“若是嬴政未死成呢?”若嬴政未死,那该死的就是星魂。难道我会傻到让星魂去送死?
“那与你无关。可若成功了,星魂的地位便能得到更大的提升。”
我妥协。这无疑是一种诱惑。我真的傻,颠覆了全局,但倒也为星魂赢来了赌注最大的一把,最危险的一把。
数日之后炼丹一事便有了成果,其速度之快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丹药并没有被严加保管,几个药师依旧住在府上,但在丹药炼成之后不闻不问。丹药将在第二日呈给始皇,所以我下毒的时间还很充裕。
凌晨时分我潜入炼丹房,将东皇给我的毒药涂在了丹药上,药粉与丹药的颜色相近,均匀涂抹后与原样基本无差。走出门后,我松了口气。
第二日星魂很早便上了朝去,在我还未醒的时候。回来的时候也很晚了,几近午时。
他同我说,始皇今日身体不适,丹药延后一月上呈。
起初我并不知道这话是专对我说的,只是草草回应了一声,随意找了个理由便走人了,哪料到最后竟还葬送了我的性命。
之后几日,他忙他的,我做我的,我们之间似乎有着一股不容分说的默契,告诫对方互不干涉。几个日子里,我过得简直就像是度日如年。
一日清晨从梦中惊醒,第一想到的便是星魂,坐起身来张开双臂,搂住的确实空气。他好久好久没来看我了。我也知道,他不是忘记来看我,而是手中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我不去多虑。想太多只会让我觉得难过。——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是上级命令他不能让别人知晓的事,他再信任我也不能违抗上级的命令。我在心中想。
这天,我很早入睡,伴着窗外蝉鸣。午夜梦醒,零碎的发丝湿透粘在了脸上。我披了件衣服,悄悄打开门,准备出去走走,透透气,说不定还可以在无意之中路过星魂房间。
蝉鸣声逐近逐远,渐响渐弱,绿树随风摇摆,摇着摇着就摇进了我的心里。他在我心里,愿他同样能感受到这静谧与美好。
踮着脚尖经过星魂房间,瞅见了房屋内没有灯火,晓得他睡了,便安心回去了。只是恰巧的一个转身,却看见了丹炉房里灯火煌煌。我屏着气息,凑近窗户眯了眯眼。晃眼的灯火下,药师、傀儡在炉边炼药,捣着材料,星魂,也在其中。
我似乎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许久没来看我了。原来这就是上级给他下达的决不能让他人知道的命令。
十日后,丹药上呈。
星魂下朝后,独自径直进了房屋。见他稍有些不对劲我便找到了大司命,大司命告诉我说因丹药之事始皇动怒,经东皇、月神等人言辞,将责任全部推给了星魂,而始皇信以为真。
十多日前,在我给炼就的丹药下毒时并未注意到门外有双眼睛盯着。而那人,就是星魂。那日上朝之后,之所以会所以回来的那么晚,是在与始皇商讨此事。
而那时我不知道的是,即使东皇没令我下毒,星魂自己也会下毒。在这其中,星魂设了个局。待丹药炼就,向始皇交代谋逆分子在丹药中下毒,建议私下再炼丹药,待谋逆分子露出尾巴,最后来个弯弓射大雕。这一举,必定会让始皇信任他。待丹药再次炼成,再次下毒,深信他的始皇必定会服下丹药,接着毒发身亡。
只是星魂,和他的局,都不过是人中人,局中局。东皇有个更大的局,而星魂的局,就在其中。
哪怕星魂禀报始皇,告知丹药中有毒也不会使始皇信任他,因为始皇更信任月神,任凭星魂挣扎。
月神替始皇找来了试药人,他服下药后,不出所料,毒发身亡。果真星魂想得太过简单。一切与性命相关的赌注,都该留个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