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三十这天的下午突然开始下雪。鹅毛大的雪花撕棉扯絮般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不多时，院里落尽了叶子的树干上、秋千上和屋檐下的水缸边缘都积了一层雪。
几个孩子还穿着旧棉衣，在院子里跑。
柳红和金锁把做好的菜从东屋端进厨房，柳红泡上了糯米，准备现做一个糯米珍珠丸子。
在南方，酒席的最后都是要上一道丸子，寓意“圆席”。
柳红坐在厨房，抬头看外头雪下得纷纷扬扬，天地间显得格外静谧，甚至能听见灶洞里清晰的“噼啪”声。
这一刻柳红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寂寞。不知道院长和大家怎么样了？
“柳红，看什么呢？”
柳红低下眼，见金锁抱着一件旧袄子进来，给柳红披在肩上。
“窦奶奶怕你冻着，叫我拿件儿衣裳来给你穿着。”
柳红笑了笑，低下头拉了衣襟：“还好，厨房不很冷。”
金锁见柳红兴致不高，拉她坐下：“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没有......我就是有点儿......想我爹娘了。”
金锁牵起柳红的手：“我听柳青说过，你们离家时都还小。”
柳红心里有事，也没有打听柳青柳红旧事的兴致：“嗯......”
金锁见柳红实在没兴趣，就捧了杯水给她，自己又回暖房去了。
柳红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水，一直到水冷了都没有喝一口。
善保今日是晚上的差，原以为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寄住在这里这些天也想来帮忙，谁知近了院子，远远就见柳红坐在小杌子上，靠着门呆呆地看着天。
善保有些意外。从济保口中出现这个女子的名字，到自己奉命去看守大杂院见到这个人，她给素昧平生的济保的钱和那些比钱更重要的话，她给自己和路凌的那碗热面，这些日子里她对济保和自己的帮助，如此种种，善保一向是谨慎而周详的人，他也怀疑过柳红的动机，可细细一想，竟都直白地不像刻意。
而现在那个一直善意的女子却黯然地坐在大雪的屋檐下。
善保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柳姑娘。”
柳红回神：“善保大哥有事吗？”
善保提了提手里的东西：“裘雅金家嫂子做的，给我们送了些。”
柳红接过一看，笑了，几个盒子里装得都是萨其马、牛舌饼、粘豆包、苏叶饼什么的满族小点心。
那粘豆包表面光滑闪亮，黄灿灿的像果冻一样。柳红忍不住尝了一颗，凉凉的、入口丝滑，里面红豆沙甜而不腻：“裘雅金大哥真有口福，嫂子手艺真好。”
善保见柳红笑了，心里莫名地一松，也玩笑道：“老人们都说做粘豆包的人脾气越好，发出来的面做的粘豆包就越软滑。裘雅金还在背后纳闷，说嫂子脾气那么爆，怎么做的粘豆包这样软和。”
柳红闻言好奇：“还有这个说法？裘雅金家的嫂子脾气爆吗？”
“哪里是嫂子爆，嫂子最是爽利不过的人了。只是上次裘雅金出去吃酒，那歌女硬要给他唱曲，他却惯不爱那些情长意短的小歌小曲，拒了那歌女，结果被人结果传到嫂子那里，嫂子——”
柳红追问：“嫂子怎么了？”
善保想起那段日子也忍不住笑了：“除了进宫当值的时候，嫂子是一件儿好衣裳都不给他的，件件补丁。裘雅金自己虽不在意，同僚吃酒时也一样去，叫兄弟们玩笑时也大而化之。谁知那些跑堂的竟没一个给他好脸，动辄冷嘲热讽，叫他好生吃了几次的气闷。于是回去跟嫂子请罪，这才罢了。”
柳红低下头，笑得肩膀直抖。
送走了善保，柳红打起精神，柳红又拈了一块萨其马，这时候的萨其马不像后世那么脆硬，酥松绵软得很，奶味浓厚。裘雅金家嫂子装得实惠，盒子里塞得满满的，柳红把一盒子点心分装在盘子里，送去了大堂，剩下的仍包好收在橱里。
又过了一会儿，金锁来厨房和柳红一起准备年夜饭了。
四凉是饹馇盒子、芥末墩儿、肉皮冻、夫妻肺片，四热有鲁菜大肠、西葫芦炒虾仁儿、葱烧海参，自然不能少了年年有余的红烧鲤鱼，四个热菜是米粉肉、四喜丸子、红焖肘子和回锅肉，然后是四个汤菜八宝涮锅、烩三鲜、鸡汁干丝和玉米全烩，最后是圆席的糯米珍珠丸子。
袁枚在《随园食单》里关于粉蒸肉的记载是“下用白菜坐垫”，但是在柳红家乡，粉蒸肉下面垫的都是从新鲜豆浆上挑起晾干的豆腐皮子。肉熟的时候，不仅肉香，那豆腐皮子撕下来吃也是极鲜美的，全没有豆皮的腥气，软而有劲。
蒸上了米粉肉，柳红把炒虾仁儿的东西都备好，只等快开饭的时候快炒一把。
做回锅肉的肉昨儿就已经煮得八成熟了，柳红取出来切成薄皮，把姜、蒜切片，大葱切成斜段。柳红把大葱白色的部分拍了一遍，炒锅里倒油，下辣椒、花椒和葱姜爆香，再下肉片煸炒，等肉片微微卷起，变得透明，柳红就把肉片先出了锅。就着锅里的油把剁碎的豆瓣酱炒出红油，又加了一点儿酱油调色，倒进肉片翻炒，最后下大蒜，点一点儿绍兴酒和白糖就立马出锅了。回锅肉肥瘦相连，瘦肉较少，多是肥的，可是吃起来却肥而不腻，嚼劲十足。
几个孩子玩腻了雪，跑进厨房等着端盘子。金锁怕他们乱跑，油烟污了新衣裳，叫他们出去帮柳青挂鞭炮。
等天色暗下来，北京城里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开始此起彼伏。柳青那边刚贴好春联，柳红就把菜都准备好了。
鞭炮声一时响起来，噼里啪啦，柳红见男孩子们跃跃欲忙和金锁一手一个都拉在身边，玥玥吓得直往陆奶奶怀里钻。
浓浓的硫磺味和碎小的红纸屑在院子里散开，奇异地叫柳红觉得安全和温暖。
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