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困了人半月才放晴,天清日暖,白云绻舒,仔细数数,臣文也已经离家有半月了。
苏侍郎家的大公子从前年便说要带我去赏菊,一直过了两个秋,他还没有放弃,并且看了我这么久脸色,还仍旧信心满满要娶我过门,我不禁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受虐体质。
想着便是赏个花而已,偶尔能满足旁人一点小心愿本小姐也算给自己积点德行,不至于往后提起我,除了臭骂声,连一个帮我说话的人也没有。
先前不大出门,竟也不知花有何好赏的,常见的也只是家中哪几种类别,到了苏公子这里,才恍然,仅仅菊属就有数十种形态。
苏公子家的花圃地方不小,要全部细致的转完,也得花上半天时间,里头除了菊花也有些旁的花,院子里头也无过多的饰物装点,显得十分清雅,这个词原来是大多人用来形容苏公子的,我觉得形容这个院子也挺贴切。
苏公子听我这么一说,唇角的笑意一直没能藏得住,同我又挨近了一步,道:“未曾想到,徐小姐竟也对在下有几分了解,不知徐小姐是如何打听在下的。”
他这句话问的一点也不轻浮,神情也是真真想知道的模样,我微微笑,道:“昨日遇到了冯家小姐,梓莘,苏公子恐怕熟得很罢,梓莘同我道苏公子这院子值得一游,我便顺道取了经,对苏公子了解了一些,临时听的几句,也不知说的对不对?”
苏公子顿时慌张道:“梓莘她与我从小一同习字,况且祖籍也同在荆州,才会常常相见,徐小姐莫要误会什么,也不知梓莘胡言乱语了些什么话,徐小姐可千万不要到心里去……”
他这么着急解释的样子,却又几分有趣,这位苏公子同臣文倒也有几分相似。
苏公子见我笑,便立刻清楚我方才是在玩笑于他,叹了一口气,站在花丛中,也一并望着我笑,不觉时间过去,我能够看得出来,苏公子对我确然真心,而我也起过若是往后能有他相伴,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只是恐怕没有那么多往后。
苏公子在我前面,行至着一株大约半人高看不大出是什么植株前,眼神明亮的望着我,道:“徐小姐可知晓这是什么花么?”
我近前一瞧,伸手抚了抚枝叶,道:“虽未曾亲眼见过,却也有幸再书中读过,径仅二寸,形似团,瓣细而厚,叶青似水晶毬,长而狭,枝干劲挺,高约三四尺,这,可是古人笔下的月下白?”
苏公子展颜一笑,望着我的眼,道:“确然,徐小姐学识果真十分广,此花花期并不长,长开在月下,花色青白,自古许多文人多喜爱,只因谐音清白。”
我点点头,又涨了些见识,再要仔细看一看时,苏公子的神情却忽而变得有些局促不安,面色也不知为何,渐渐有些泛红。
似是下了一会决心,终于向我道:“这几日便是花开的最好的时候,往后时间越久,花株越盛,不知往后还有没有这个机会,年年可与徐小姐来此处赏花。”
我稍稍一愣,苏公子虽看起来与臣文心智差不了多少,竟在情爱这一道上,却高出不少,这般就想与我年年如今日了。
我收回眼神,又望着别处,轻声道:“流水落花虽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
苏公子听完这句话,面上呆了半响,又自嘲一笑,道:“原是如此……”我心中头一回对一个人存了些歉意,道:“今日多谢苏公子相邀,公子这间园子也确然不负盛名,我看满意了,也望苏公子来日安好,往后再有机会相见,倘若公子相邀,我也一定会来。”
回去的路上,回忆方才起苏公子的神情,我一时心中有些异样的情绪,叹了一口气打算回去时,阿颜提醒我此处与臣文的住处十分近,我停下想了一会,还是抬脚回去了,却在半路上,遇到了臣文,虽只有半月未见,我却觉得臣文有些变化,只远远的瞧见他的身影,也大致能断的出来。
什么也想过,却未料到阿圆竟真如她所言,与臣文再无来往,也不知她如何做到的,臣文原先那般黏着她。
听闻她也从周潜家中搬了出去,住在一处十分偏远的农家,我找了很久才终于找见。
我再见到她时,还以为她被人虐待,几十天也没有吃过饭,先前虽说圆润了些,倒也显得强壮,如今她单薄的身子正靠在椅子上,给一个小娃娃讲书,这么个转变让人看到,却莫名有几分心疼。
小娃娃听得眉飞色舞,她抬眼瞧见我,怔了怔便缓缓合上书,向小娃道:“想知道最后王子究竟是喜欢上了白雪公主,还是白雪公主的后母,我们明天再接着讲。”
小娃娃顿时愁眉苦脸,她将手放在小娃娃的头顶,绕过他几步走到我跟前。仿佛早就料想到我会来一般。
我同她坐在一间茶楼上,她神色淡然,很容易便可看得出原先阿圆的模样是她强装出来的,此时的她语调也十分有余,道:“看来徐小姐已经知晓我不是阿圆了。”
我没有说话,其实对于她究竟是什么,我还难以把握,若真是像书中所说的借尸还魂,我恐怕还是不要再听下去了,书都是强忍着看完,还需再一睹真实的情景,可能有些承受不大来。
我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打算跳过这一段,道:“既然阁下不是阿圆……”此时有人经过,我停了一下,又接着道:“原先也曾命人调查过,看来阁下也不似一位姑娘,而臣文那厢像是吃了不少苦,我既然对你的身份知晓一二,便想过来问问,倘若臣文如此果真是因为一个男人,旁人若是知晓,恐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她坐在对面眼睛瞪得极圆,又似没有思考便出了声,道:“有这,这么明显?”
我一愣,她竟真是个男人,阿圆见我皱起眉头,干咳一声,又笑了笑道:“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确然是个女子,不过曾经又是个男子过,但是而今这样也没有错……”
我微微闭了闭眼睛,有些绝望道:“难不成……”
阿圆疑惑的望着我:“难不成什么?”
我皱着脸,勉强道:“你便是书上所说的雌雄同体之人?”
阿圆望着我半响下巴没有合上。
我幼时喜欢翻些奇怪的书册,也见过此类的描写,说是这世间分了男人同女人之外,还有一种便是雌雄同体,这种人的极少的,也有些教义记载,这些人的出世是不详之兆,而后也有些医术上反驳了这一说法,我还是较为相信后一种。
我不觉感到自己十分有幸,即见着了借尸还魂,又同时见着了雌雄同体的人,这是多大的运气,但是看起来阿圆经历了这些,才是个有运气的人。
阿圆许久才合上下巴,又张了几回口,终究没有再解释,道:“实则事到如今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有时我也觉得离奇,觉得无法理解,可既然已经如此,我也只能这么过下去,算起来,这么久以来,徐小姐是头一位能够勘破我身份的人,我心中并无忧虑,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她说的话我只能明白一半,但也不妨碍理解其中的情绪,我从不大轻易起怜悯之心,不过看着她,也不禁有些心软,道:“那你可还回得去原来的身子?”
她笑了笑,再仔细看来,原先的阿圆也从未这般笑过,两人根本没有一毫相像的地方,臣文又怎会……兴许她在臣文面前强装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晨光将她半边脸勾上一道金色,也将我手中的茶杯扯出一道影子,她伸手轻缓的扑捉这影子,一面接着道:“原先我还曾抱过希望,但想想又觉得,怎么过也都是过,只盼望老天下回不要将我放进什么畜生的壳子里,那定然比现在受的苦更多。”
她语言间玩笑,神色里却不尽是,我再无话要问,便起身准备回去,刚转了身,忽而想到什么,又回头同她道:“虽不知你与周潜而今是什么关系,不过,周潜是个没有心的人,他即便对你好,也一定是有目的的,他不会对人有什么真心。”
她闻言呆呆望着我一会,笑中带着些我没看明白的情绪道:“我知晓,我认识他很久,这个自然比谁都明白。”
我虽心中有疑,却也并不打算再问下去,再要转身时,她又向我道:“虽觉得已经不大可能,若是有一日我出了什么意外,又或者要离开这里,臣文来寻我,请徐小姐一定拦着他。”
她收起方才的笑容,此回倒是很认真的在拜托我这件事。
我道:“我与臣文关系不大好,他的事别总来拜托我。”
我冷着脸这么说的时候,她却笑着向我道了一声谢。
未曾想到,这件事我终究没能帮她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