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轩也静静地听着。
“别人梦寐以求的资源,对我来说,唾手可得。别人要挤破头才能见到的导演,是我家里的常客。”
陆传的语气里,没有炫耀。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
或者说,是疲惫。
“从我拿起摄影机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就都告诉我,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必须拍出什么样的电影。”
“我得是京圈的未来。”
“我得扛起第七代导演的大旗。”
“我得赢。”
“《寻枪》的时候,他们说我身上有你的影子。”陆传看了一眼江文:“因为,那确实就是您为我润色的出道作,但也是为我【铺路】的作品,但实际上,那些年大家都叫我‘小江文’。”
“那是我拍的电影,我当然知道”
江文就毫不避讳的说着,这就是他马甲拍的。
谁都知道。
陆传不可置否。
“所以我拍了《可可西里》。”
“我要证明,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我就是我。”
“我成功了,那一年,我拿了很多奖,所有人都说,我证明了自己。”
陆传自嘲地笑了笑。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笼子。”
“那个笼子,叫‘京圈的荣光’。”
“我拍《南京!南京!》,我想拍出历史的复杂,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扭曲,我觉得我拍得很好,我把它送去了东京。”
“然后……”
陆传顿住了。
然后,李轩的《南京照相馆》就出现了。
像一记毫无征兆的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用最简单,最朴素,甚至可以说是最“低级”的视角,却撬动了整个市场,赢得了所有人的眼泪和共鸣。
而他的《南京!南京!》,陷入了无休止的争议。
生不逢时。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所拥有的一切,我所自豪的家世,资源,人脉……在绝对的作品面前,一文不值。”
“你就像一面镜子。”
陆传的目光,终于从江文身上,移到了李轩的脸上。
“照出了我的虚弱,我的自大,我的……可笑。”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为艺术,为理想而战。”
“直到你在北大的那场演讲。”
“我才明白,我一直在为圈子,为名声,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战。”
“我不是一个创作者。”
“我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用来维护一个旧时代颜面的……符号。”
陆传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仿佛发生了某种蜕变。
他不再紧绷,不再拘谨。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包袱后的,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锐利。
“看完《让子弹飞》,我知道,师傅还是那个师傅,是我永远要追赶的目标。”
他对着江文,微微颔首。
江文挑了挑眉,没说话。
然后,陆传的目光,再次死死地锁定了李轩。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复杂和迷茫。
只剩下一种东西。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