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实话,那几声哀嚎,已经完全超出了技术的范畴,是纯粹的情感宣泄。
“好?”陈昆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指了指自己还在发颤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空洞的胸口,“我现在还在这里面,我还是那个听着自己兄弟被活刮的吕受益,我出不来。”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不远处那个正和摄影指导比划着镜头的身影。
“可他呢?”
“他现在是李轩,是导演,在想下一个镜头要怎么拍,光要怎么打。从程勇变回李轩,他甚至不需要一秒钟。”
这种切换自如的冷静,才是最让陈昆感到恐惧和无力的地方。
自己像是陷进了角色的泥潭里,拼了命地挣扎,而对方却像是在水面上行走,轻松写意,还能顺手把你按得更深一点。
“我输了,输得彻底。”陈昆闭上眼,把头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周讯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她懂陈昆的意思。
一个演员,用尽全身力气,燃烧自己的灵魂去靠近一个角色,这已经是极致。
“下一场,老吕的最后一场戏。”
李轩的声音传来,把所有人的思绪都拉了回来。
片场的气氛,变得比刚才更加压抑。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场戏,意味着什么。
剧本里,吕受益的死,写得异常平静。
没有临终告别,没有煽情对白。
他只是在一个清晨,从医院的窗户一跃而下。
为了不拖累妻儿,为了把最后一点钱留给刚出生的孩子。
他甚至没有留下遗书,只在床头柜上,给程勇留了一堆橘子。
这场戏,没有陈昆。
主角,只有李轩扮演的程勇。
当他接到吕受益老婆的电话,疯了一样冲到医院时,看到的,只是一张空荡荡的,已经收拾干净的病床。
李轩站在那张空床前。
他没说话,也没做任何大的动作。
摄影机从他身后,缓缓推向他的侧脸。
他只是看着那张床,就那么看着。
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瘦骨嶙峋的朋友,躺在那里,笑着对他说“吃个橘子吧”。
一个护士走过来,把一个塑料袋递给他。
“逝者留下的。”
李轩低头,打开袋子。
里面,是满满一袋黄澄澄的橘子。
监视器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讯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知道,最关键的表演,要来了。
李轩的手,伸进袋子里,拿出了一颗橘子。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低着头,开始剥橘子。
动作很慢,很笨拙,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橘子皮被一片片剥下来,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
橘子的香气,混合着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仿佛能透过屏幕飘出来。
他把一瓣橘子,放进了嘴里。
然后,他开始咀嚼。
一下,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