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风已经渐渐凉了，树叶还是郁郁葱葱的模样。中午的阳光仍然带着些许夏日的耀眼，金闪闪地铺满了学校道路。

学校的礼堂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尽管天气是微凉的初秋，层层人群的热量，依旧使得每个人的身上蒙了层薄汗。就是在这样每个人都想再挤出半寸空间而无果的人均地面占有量下，贵宾席是空着的。

许颜一早被梁乐抓来凑热闹，眼见着就挤到了最前方。

几乎是刹那，面色一僵。

贵宾席的名牌上赫然写着三个字——顾成明。

她早该想到的，开学不久的礼堂动用必然是一年一度“成名”奖学金的颁布。梁乐对于这个奖学金庸俗到赤裸裸的名字表示很满意——既是远大晨铭集团拨的款，又是集团公子颁的奖，还寄托了咱们这个国家顶尖传媒学校的学生能够早日成名的美好希望。一石三鸟，无上荣光，用手在空中比划一颗心，随即捂胸幻想陶醉状。而这次，许颜没有惯常般地轻笑着向梁乐翻个白眼。

因为忽然的宁静在刚刚拥挤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如此唐突，唐突得她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顾成明来了。

这是大学的第三年了。据说每年院长都会在礼堂用一支做得像电影预告片的视频作“远大晨铭集团简介”，然后慷慨激昂地告诉大家集团在本市及辐射地区的经济影响力，晨铭娱乐对于传媒领域国内数一数二的地位，还有对于奖学金和顾成明出现学校的深深地感激之情。其实每个学校都有一套万年不变的发言词，而这个学校唯一不同的在于，同样的话，哪怕一年讲一百遍依旧听众人山人海，并且人山人海里无不是憧憬艳羡。因为众所周知，远大集团的财力实至名归，而远大集团的董事长顾远先生是靠晨铭娱乐赚得第一桶金，所以直到现在集团各个板块都在兼并收购壮大的情况下，依然在晨铭娱乐投入大量精力。事实证明，晨铭娱乐也没有辜负，现在打开电视最红红火火微博上撕得热热闹闹的影视剧都是晨铭娱乐的好戏。当然，更重要的是后面那句——

“下面有请远大晨铭集团总裁及著名影星顾成明先生上！台！发！言！”

上面这句话的演讲效果就如同神剧里最后一集的欣喜咆哮：“八年抗战终于胜利了！”不是夸张，许颜真的怀疑发言稿上的“上！台！发！言！”肯定也包含了四个感叹号，欢呼和掌声使院长澎拜的语调并不浮夸，反倒恰到好处的相得映彰。

她看着顾成明走上台。他眉目舒展，鼻梁挺拔，因为室内的闷热上身的衬衣袖口被微微挽起，白日里的灯光还是明亮地打在他身上，靠近主席台的窗帘被风吹起，又吹落。场景本身就像是令人窒息的一帧电影画面。他的咬字是清晰的，他的表情是柔和的，他的致辞是鼓舞人心的。所以，没有办法否认，顾成明真的是迷人的。他在提到集团和奖学金之余，还顺带宣传了晨铭娱乐最新投资并由他主演监制的电影《十月》。你可以怀疑，一个坐拥集团巨额财产的人顺利地混的娱乐圈定然足够虚伪。但是你依然心甘情愿地看他展现出这样从容温暖的一面。

许颜喜欢窝在沙发上看顾成明的新闻，她发现顾成明在宣传或给予些什么时，总有一种谦恭的态度，而这样的身份又被默许是可以狂妄的。也许这是他在商圈和娱乐圈口碑都不错的原因吧。但是他温和归温和地笑着，他的眼睛又是淡漠的。冷淡的模样，不那么介怀的样子几乎已经刻在所有影迷的心里，偶尔的和煦已然显得灿烂。

她知道，顾成明至今看来并没有什么真的在乎的东西，他有着高贵的出身，顺利的演艺事业，宏大的家业，绝好的家教，周到的礼数。但他的眼神里没有温度，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足以引起他的恨，也更不值得他爱。

甚至都不够引得他的注意。

许颜冷静又若有所思地望向主席台。

他的目光，伴随着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由礼堂后至前排，有环顾了一圈与贵宾席左侧的许颜目光相接。她也在这里。

恰好是演讲中的停顿，这两三秒，在一片全场寂静中他们注视彼此。顾成明没有迅速移开，同样的许颜也没有闪躲。一切都自然的不像话。

可是一切又在许颜心里翻江倒海。

是的，顾成明，这样万众瞩目的人，和她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五年。即便是现在大学住校，即便他在老宅外有许多私人住处，每个月依旧有好几次共同用餐。照例的问候，和照例的回答。顾老先生把刚上高一的许颜领回顾家的时候说：“成明，往后很多年我都要在纽约，但事有意外，从今以后，你要照顾她。像顾家人一样照顾她。她叫许颜。”

当年，她面无表情地被顾老先生领回那个诺大的别墅。顾成明从楼梯上走下来，赤脚踩在毛毯上毫无声响，那时候他也不过二十多岁，可能是刚刚开始接演几部电视剧脸色略有疲惫。相当的，和许颜一样面色清冷。他简单地打量了一下，说，好。所以五年过去了，他一直守信又负责地照顾着许颜。如果说沈姨和冯叔算是照料的话，顾成明在自己还年少的时候就莫名地担负了一个父母车祸双亡的女孩的监护人责任。当时他们初次见面目光对视时，也是这样。

期间五年时光匆匆流去。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深刻的敌意，也没有什么纠葛。

五年前彼此全然陌生。

五年后依然如此，又或许，早已全然不同。

那样长的时光横陈在两个人之间，流淌的除了互相刻意的疏离外，剩下的都是微妙的僵持。像家长和孩子，但他们年龄差距实在太小；像兄妹，但他们并没有那么亲密；像陌生人，可是又更熟悉。这么多年过去了，不变的是他们无法界定的关系。顾成明红透了半边天，而谁也不知道，在将来这样的关系会怎样被打破，又该怎样收场。它如此隐秘地存放着。

又是掌声，台上的顾成明做了简单结尾，说了句谢谢，一语双关道大家《十月》见。台下终是有女生鼓着勇气大喊了声“顾先生我会为了你去电影院买票看十遍的！”一片哄然的鼓掌和口哨中，场面越发沸腾，礼堂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地尖叫着“我去看三十遍！”“五十遍！”“一千遍！”还有夹杂着脸红心跳的“顾成明我爱你！”，全然懒得管院长在场，俨然发展成了拍卖会和粉丝告白专场，他站在台上略微含笑地说：“那一言为定。”

几乎是瞬间，这句话彻底让许颜失了神。她是真的不愿意承认也不敢回想，两年前，她确实靠在顾成明的怀里，近的他笑容和言语的气息似乎都能感受到流淌，他也说了，没错，顾成明也说了这一句，那一言为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