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专业领域的合作,一个艺术项目的采样,但同时,也是两个人共享一段极其私密的时刻。
他的心跳,现在在她的设备里,也即将在她的作品里。
而她,是这个声音的第一个听众。
录音听了大约一分钟,顾言摘下耳机。
“很奇妙。”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似于困惑的柔软,“听起来……不像是我自己的。”
“因为平时我们听不到自己的心跳。”苏晓星说,“除非刻意去感受,或者在这种特殊情况下。”
“它比我想象的……”顾言寻找着措辞,“更生动。”
他看向她:“你经常听别人的心跳吗?”
“这是第一次。”苏晓星诚实地说,“之前只听过自己的。”
“什么感觉?”
问题很突然。苏晓星想了想:“听自己的时候,会觉得……原来我身体里有这样一个永不停歇的节奏。听您的……”她斟酌着字句,“会感觉到那种与音乐连接的、活生生的证据。”
顾言沉默了片刻。
“可以再录一段吗?”他忽然问。
“嗯?”
“我想录一段不同状态的。”顾言走回钢琴前,“刚才弹的是慢板,这次弹一首快节奏的。想看看心跳的变化模式会不会不同。”
这是超出原定计划的请求。但苏晓星当然不会拒绝。
“好。需要先休息一下吗?让心率恢复到基础水平。”
“五分钟。”顾言看了眼墙上的钟。
这五分钟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顾言坐在钢琴前,闭目养神。苏晓星整理刚才的数据,标注关键时间点。
安静,但不尴尬。像是一种默契的休止符。
五分钟后,顾言睁开眼睛。
“这次弹李斯特的《钟》。”他说,“选段,不是全曲。”
苏晓星点头,重新检查设备:“随时可以开始。”
顾言的手指再次悬在琴键上。这一次,他的姿态有些不同——背更挺直,肩膀微微下沉,像一只准备起跑的猎豹。
然后,音符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快,极致的快,但每一个音都清晰而精准。左手跳跃的八度,右手华丽的装饰音,两只手在琴键上飞舞,几乎留下残影。
苏晓星盯着监听设备。
心跳在加速。
从基础心率的六十五,迅速攀升到八十,九十,在一段连续的颤音中达到了一百零五的峰值。但即便如此,节奏依然是规律的,没有杂乱无章的混乱,而是像这首曲子本身一样——快,但井然有序。
更让她惊讶的是,在如此高速的演奏中,心跳的波动依然与音乐结构对应。每一个乐句的结束,每一次情绪的转折,都会在波形图上留下痕迹。
三分钟的高强度演奏后,曲子在一个辉煌的和弦中结束。
顾言的手停在琴键上,呼吸比刚才急促一些,但很快就平复下来。
耳机里的心跳声也迅速下降,但比上次恢复得慢——高强度运动后的正常生理反应。
苏晓星录下了完整的恢复过程。直到心率稳定在七十五左右,她才按下停止键。
“这次变化更明显。”她把屏幕转向顾言,“峰值心率一百零五,但节奏依然很稳。”
顾言看着波形图。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沿着下颌线滴落。他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动作自然得就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晓星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顾言出汗的样子。
不再是那个永远整洁、永远冷静的校园传说,而是一个会流汗、会心跳加速、会在高强度演奏后呼吸急促的,活生生的人。
“您……”她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嗯?”顾言看向她。
“您渴吗?”她终于想起帆布包里的矿泉水,“我带了一瓶水。”
顾言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谢谢。”
她拿出那瓶水,拧开瓶盖——林薇是对的,确实用上了。顾言接过,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汗水在灯光下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