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抵达云台山麓时,已是深秋午后的第三日。
山风挟着凛冽寒意,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扑簌簌地打在蜿蜒而上的青石台阶上。他裹紧身上半旧的黑色羽绒服,抬头望向隐在薄雾与苍翠间的山门,只觉得双腿灌了铅般沉重。
这份沉重不仅源于连续两日一夜的舟车劳顿,更源于那股如影随形、几乎要压垮精神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清风观”三个略显斑驳的古字,在山门石额上沉默地注视着他。
陈锋深吸一口气,寒意刺痛肺叶,却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咬紧牙关,迈步踏上石阶。每一步,都仿佛在逃离身后无形的追逐;每一步,又似乎正走向一个渺茫未知的希望。他不知道自己那个据说在深山里“修行”的老同学究竟有多大本事,但眼下,这已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石阶漫长,山林寂静。偶有鸟鸣从深处传来,更显空幽。陈锋无心欣赏山野景致,只觉得周遭越静,心头那擂鼓般的惊悸便越是清晰。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藏在摇曳的树影后面,用冰冷戏谑的目光,窥视着他狼狈的攀爬。
终于,当汗水浸透内衣,气喘如破风箱时,他看到了掩映在几株高大古柏后的道观轮廓。青瓦灰墙,并不宏伟,甚至有些质朴陈旧,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安稳气息。
观门虚掩。
陈锋定了定神,抬手欲叩,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面容和善,眼神温润。见到陈锋,老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询问之色:“这位居士,是来进香,还是……”
“我……我找李牧尘。”陈锋连忙开口,声音因紧张和疲惫而干涩,“我是他同学,陈锋。和他约好的。”
“哦,原来是陈居士。”老者——正是赵德胜——脸上笑容加深,侧身让开,“观主早有吩咐,说您这几日会到。快请进,观主正在后院等候。”
观主?陈锋心头微怔。牧尘他……已经当上观主了?在这深山老观里?来不及细想,道了声谢,便迈步跨过了门槛。
踏入观内的瞬间,陈锋莫名觉得周身一轻。仿佛有一层无形而温和的水波拂过身体,将连日来缠绕不散的阴冷与压抑驱散了大半。他不由得深深吸气,空气中淡淡的香火味与草木清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道观不大,前庭干净整洁,大殿门敞开着,可见里面端正供奉的神像,香炉青烟袅袅。一切井然有序,透着说不出的宁静与祥和。这与陈锋想象中破败荒凉的山野小观截然不同。
赵德胜引着他穿过前庭,绕过主殿侧廊,来到后院。后院比前庭更显清幽,一侧是几间简朴房舍,另一侧则是一小片菜畦,边上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树。树下石桌旁,一人背对来路,身着青色道袍,身形挺拔,正提着一把造型古拙的铜壶,缓缓向石桌上的白瓷杯里斟水。
水声淙淙,热气蒸腾,融入周遭的静谧。
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正是李牧尘。
依旧是记忆中那张清俊平静的面容,只是眉眼间的气质已迥然不同。昔日大学时的李牧尘,虽也安静,但总带着年轻人固有的青涩与书卷气。
而眼前的李牧尘,眼神深邃如古井无波,神情恬淡自然,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宁静气韵,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便与这山、这观、这秋风落叶浑然一体,再无半分突兀。
“来了。”李牧尘放下铜壶,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却奇异地让陈锋一路悬着的心落下了几分。
“牧尘……”陈锋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连日来的恐惧、委屈、无助,在看到故人平静目光的这一刻,几乎要决堤而出。他眼圈瞬间红了。
李牧尘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喝口热茶,慢慢说。”
陈锋依言坐下,双手捧起那杯热茶。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颤抖的指尖,淡淡的茶香沁入心脾。他连喝几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给了他说下去的勇气。
他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惨淡的惊惶。
“牧尘,我……我可能撞邪了,不,是真的撞上‘那个’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黄皮子!是黄皮子讨封!”
李牧尘静静听着,神色未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微凝。
陈锋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语速急促地将那段噩梦般的经历倾吐出来:长青观安排的去长白山外围村落的法事,归途借宿的荒废村落,夜半古井边诡异的身影,那句毛骨悚然的“你看我,像人像神?”,同伴火居道士随口应答后的惨死,以及之后无休无止的纠缠——梦中狞笑的面孔,镜中一闪而过的草帽轮廓,眼角余光里总也甩不掉的矮小影子……他描述着每一个细节,声音越来越抖,脸色也越来越白,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那恐怖的场景。
“我试过念静心咒,用过观里给的驱邪符,都没用!那东西……那东西好像就认准我了!长青观的长辈们……”陈锋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恐惧中混杂着失望与不解,“他们一开始还帮我看看,做法事,后来……后来就劝我想开点,说这可能是我命中的劫数,甚至……甚至暗示我,是不是答应了那东西什么条件,就能解脱……”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道:“我什么都没答应!我敢答应吗?老张怎么死的我亲眼看见了!牧尘,我真的快疯了,我感觉它每时每刻都在看着我,等着我松懈,等着我崩溃!它想逼死我!”
李牧尘始终沉默地听着,直到陈锋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你说,长青观的人,态度暧昧,甚至有所暗示?”
“是。”陈锋用力点头,眼中恐惧更甚,“我觉得……他们好像知道什么,但不敢管,或者……不想管。不然为什么让我‘想开点’?这分明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李牧尘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