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楠回到营帐,只觉今晚的绷紧的神经这一刻放松了,他本是等着王喜打水沐浴,不想坐在塌上,戎装未除就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王喜喊醒了他。来禀报的是纤云,玄楠睡意朦胧地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只听得她说道:“梁王殿下的马惊了,霍司礼去追,两个时辰过去了,她还没回来。”彼时浑身一个机灵,拿起手边的佩剑和马鞭,像惊马一样地冲出营帐。
暗夜茫茫,营地外一队火光靠近驻地,是玄栋归来的人马。玄楠举着火把,照亮了队伍,并不见冰蓝的身影。他翻身上马,携着御林军,对玄栋说:“朕再去寻她。”
玄栋拉住玄楠的疆绳,眼睛里已是饱含泪水,说:“皇兄,都是我的错!孟霍很有可能遇上了野狼。”
“她有几下三脚猫功夫,自己会逃回来的……她”玄楠还没有说完。
“陛下节哀,这是寻找时发现的。”跟玄栋一起去寻的位统领差人拉了一个马车来。玄楠跃下马,举着火把,仔细看着马车上的东西,是两匹野狼的尸体,两道长长的伤口是被剑砍死的。一副带了血的马鞍马鞭和竹子做套马杆。还有一匹马,已经被血染的看不出原来的白颜色。玄楠的眼睛布满血丝,捶胸顿足,急得要流泪说:“凭什么说是孟霍的!”
此时,玄栋从胸口拿出一块带着血迹的白色绸布,里面包着一支绾发的玉簪。“这是与狼的尸体一起发现的!”玄栋说时,早就泣不成声。
这绸布看着像是冰蓝穿在铠甲里战袍的料子。玄楠眼光停在那支玉簪上,这支玉簪他认得。那是她十五岁及笈时,太后送她的礼物。那套首饰总共是十六件,由昆仑雪玉打制而成。这一只发簪是其中一件,因为样子是简单的,跟男子束发的发簪差不多,常常被她用来扮男装时用来束发。那时候,母后准备命人打一套纯金的首饰送到杭州做冰蓝加笈的成人礼。正巧此时他听玄栋说,柔嘉长主也打算送一套纯金的首饰作为孟霍的成人礼。心里似是要跟宋楚较劲一般,哄了玄栋说服母后换了昆仑雪玉。后来,冰蓝来了宫中,他见她常常戴着那套昆仑雪玉的首饰,有时候是鬓边一朵珠花,有时候又是一副耳坠。每当想到冰蓝似乎更喜欢玉饰时,玄楠心里无比受用,就觉得自己胜了宋楚一样。
然而现在,这支小小的玉簪安静地躺在在自己手掌里,它的主人不知去了哪里。天地悠悠,玄楠坐在黑暗的旷野之中,将这玉簪紧紧握在手中。蓝儿,是朕带你来的,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把手里火扔给王喜,说:“照着!”然后,仔细检查着马车上的一切。
众人以为皇帝是伤心表妹遇难的发泄,玄栋拉住他说:“皇兄,都是我不该说起比箭输了就洗马,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去追惊马了。你难过不要折腾自己!”
玄楠理也不理,只顾低头翻看狼的尸体。其中一头狼,额头上一道又浅又长的剑痕,这道伤口是不足致命的。玄楠又把尸身翻过来,在颈部发现了一个很小很深的圆圆的口子。他说:“拿一支箭来!”然后他接过统领给他的箭,离着这个伤口几寸的地方用力戳下去。虽然血液凝固,但却同样留下了个圆圆的伤口。他的神色一下子转悲为喜,手舞足蹈地说:“有可能孟霍是被人掳走了!有可能她还活着!”
黄昏时分,正是玄楠会晤蒙古汗王的时候,也是驻地安排士兵洗马的时候。她提着草料,准备去马厩喂马。纤云跟着她同去,她问:“小姐,喂草料我来做就行,你歇着去吧。”
“梁王的马性子烈又娇气,你怕是弄不住它。”冰蓝说道。
玄栋的马叫追风,是一对大食国良驹生下的马,这马比起中原和蒙古的马要高些壮些,平日吃得草料也要把土都筛干净了,拌上麦粒才行。玄楠总是打趣说:“你这马且当个宠物养吧。长途行军的时候没有麦子吃了,它岂不是要饿死了。”打趣归打趣,这匹马的确是日行千里的良驹,而且褐红的毛色在阳光下能折出淡淡金色的光泽。冰蓝把伴着麦粒的草料倒在马槽里,追风倒也不认生,低下头去吃草料。
冰蓝慢慢伸出手,在它鼻子周围晃了几下,见它不怎么躲闪,就轻轻抚了抚它的头。
纤云在一旁看着,说:“小姐,我也想摸摸它。”冰蓝让纤云学着自己的样子去抚马,这马嗅了嗅纤云的手就退后了几步。
冰蓝对纤云说:“你还是不要摸它了,否则它要生气的。但是咱家的马温顺,你和它玩吧。”
然后,冰蓝牵着追风从马厩里走出来,用绢布给它擦洗身子,追风虽然高冷,却不抗拒。夕阳西下,追风红褐色的鬃毛的光泽真好看。冰蓝正专心于给它擦洗身子,她还对着追风说:“小没良心的,纤云还跟我一起为你筛了草料呢!”
这时,追风鼻孔里嗖嗖地出气,两只蹄子向后踹了出去。彼时,纤云正在追风屁股后头与冰蓝的马玩耍,丝毫不知危险将至。冰蓝大喊一声:“快躲开!”眼看着马蹄就要踹到纤云身上,纤云出于害怕,一把推开了边上照明用得炭火盆架子,马蹄触碰到抛向空中烧红的木炭,发出滋滋的声音。追风怒了,发疯似的奔跑,直至冲了营帐也没人能拦住它。冰蓝扶起吓得坐在地上的纤云,见她的手被烫出水泡,说:“你受伤了。”
纤云害怕得忘了手上的痛处,大哭道:“我把殿下的马给弄丢了,该怎么办呀!”
本是一件小事,若在平时,她只给玄栋赔个礼,再让爹爹送他匹别的马也就没事了。但此刻忽然想起今日比箭输给了玄栋,陛下还故意让着她,心里似有一股火气一般。不行,我洗马还把马洗丢了,这不是要被玄栋笑话死。当即说道:“我一个人去把马追回来。”说罢,她拿上套马杆,骑着自己的小白马就往追风跑得方向追去。
追风还不能算一匹战马,野性未除,但跑起来人拦不住,别的马亦是很难追上。自冰蓝追着追风冲出大营,追了半个时辰,追风才渐渐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