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趁着玄楠在满朝文武面前接见哈达的使团时,玄栋拖着玄栖出宫去了。他俩骑着马走在前头,后头的马车里坐着冰蓝和淑太妃,携着不多的侍从宫女往郊外行宫去了。
玄楠在朝堂上接见蒙古使团时,哈达看起来年纪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也是个精神的少年郎。致歉玄楠倒不在意,此番若能将互市协定达成,那便是一件功在千秋的大事了。
好在昨日已经派遣礼部尚书赵廷之先与他们商量诸多互市协定的细则,赵廷之口才好又学识渊博,好几回,他与纪赟在庭议上辩起来从天亮至天黑,引得玄楠听得入迷,三个人竟忘记了吃饭。此番让他去拿下哈达,想必是对极了。今日的协定与蒙古使者们签了,以后贸易互通有无,大楚不仅能从贸易得到马匹,蒙古也能从中得到盐铁,茶叶和药材,为布日谷德一统蒙古诸部提供后勤。玄栖被俘这件事至此算是了结。玄楠邀使者留下一同过重阳节,哈达也道是个喜事,在重阳宫宴上喝得开心。
大宴结束后,玄栋一行人也回来了,唯独少了玄栖,太妃正掩面哭泣,一旁的太后正耐心地劝着她。
玄楠在建章宫见此情景,拉着冰蓝来到殿外,不解地问玄栖做什么去了?
冰蓝从广袖里拿出个信封,上面是玄栖的笔迹,陛下亲启。玄楠打开信,信中写着,他的不辞而别是因为不知道如何与母妃告别。此番他会隐去身份和姓名,去边关做个小兵,学习兵法。有朝一日,玄楠如果和蒙古打仗,他就有机会报答父皇在天之灵,报答国家给他八千缗的厚禄。
看过信以后,玄楠说:“也好。让边关的风吹一吹,人也能冷静冷静。待他释怀了,也就回家了。”后来,玄楠又派了当日随他去救冰蓝名叫方品内知客去照料玄栖。
原来玄栖被救回来以后,一想到玄楠还因此负伤,心里一直歉疚的很。在包头镇会盟时,玄栖因是受了重伤,整日昏睡在帐中,自不知外面人如何议论他脓包。回燕京的路上,玄楠虽然暗中叮嘱众人此事不要再提。然而,他被俘的事布日谷德汗早就遣使通禀,此事早就全天下皆知。去行宫的路上,偶遇路上两个挑着担子的卖货郎,远远见着是四顶红直瑞革伞,想是宫中贵人出行,让开了路并放下担子,在路边行礼。
那两个卖货郎见队伍走远了,便语言:“前头领路的是个王爷吧?”他说得正是玄栋。
“看着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知是不是被咱们陛下救回来的那个脓包!”
“应该不是吧。那个脓包的王爷成年了,应该是前额的头发分开再束发的。这个不是。”
“要是换了是我,怎么有脸回来,还拿着八千缗俸禄!”
“就是。还因着他死了个丞相。”
两个卖货郎如此说不过是打发路途无聊,若他们俩置身于玄栖的处境,一定不会为被凌辱的姑娘挺身而出,也自然谈不上误入布日谷德布下的圈套,又怎么可能会被俘呢……
说也巧了,彼时太妃忘了带上自己平日里常吃的药,好在只出了宫门,玄栖也不是个娇气的王爷,他让玄栋先携着母妃冰蓝往行宫去,自己折返去母妃住处拿药,反正自己的马比马车走得快,一会儿就追上了。太妃出门是要张红伞的,而他只携了一人跟他回去取药,别人见到他,只道他是个世家公子。这时也巧,那两个卖货郎议论他时,他刚要追上玄栋,这番话尽数被他听了去。每每想起此事时,心中总是难过,今日被人这样直不愣登地讲了出来,心中的失落上下翻涌。
在温泉行宫时,看着玄栋各种谈笑风生引得母妃和冰蓝捧腹大笑时,也只得强颜欢笑。玄栋和冰蓝虽然同他亲近,却并非如自小一同长大的玄楠那般了解,自是看不出他的变化。太妃倒是察觉了他的反常,晚饭后,携着儿子在行宫中散步。温泉行宫是因为有地热,以至到了深秋还草绿花红,仍有蝴蝶翩翩绕身飞舞。太妃问:“可是有何心事?”
“妈妈,我没有啊。”他说。虽然他从小在玄楠这样过目能诵的神童的比较下,才智显得平庸了一些,心里却改不了要强的性子。
“别人说什么都随他去,连陛下与太后都不曾说过你什么。你若心里扛不住,妈妈这就奏请太后,准许我们回金陵去。”太妃如是说,原本以为能开解玄栖心里的结。可在玄栖听来却是更添愁苦,回应给母妃的唯有苦苦一笑。
回到房里,玄栖把头猛得没进黄门为他准备的洗脸水中,再把头猛地扬起,掺着泪珠的水花飞溅。心中暗道:魏玄栖,你没用!
又过了几天平常的日子,玄栋悉心照顾太妃的饮食起居,陪着母亲赏花赏月。冰蓝和玄栋顾着玩笑和打闹,没了宫廷的礼仪规矩,竟似儿时一般追追逃逃。
玄栋是太后亲生儿子,与她爹爹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因此冰蓝自小就喜爱与他玩在一处,也总是吵架拌嘴。一晚,玄栋约着冰蓝一起去捉蟋蟀,只见草丛之外的湖边的栈桥上,一人负手而立,抬起头望着月牙儿,然后似是从栈桥上跌了下去。
冰蓝和玄栋见了赶快冲到栈桥,竟然是玄栖在水中拼命挣扎,冰蓝自幼在西湖边长大,水性极好,赶紧跳进湖里救人。冰蓝在水里托着,玄栋在岸上,废了不少劲才把玄栖拽上栈桥。冰蓝见他似是刚刚失了魂儿一般走到湖边,像是要寻死的样子,等玄栋为他理过气清醒了一些以后,便说道:“殿下,好好的你寻短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太妃娘娘为了你生过一场大病,差点去了!你知不知道,陛下不眠不休了三天审问蒙古奸细,才想出就你的法子!你知不知道,王相因你被鸣笛箭射死了!陛下是顾着你的情绪,才在蒙古使团来京的时候,让我们陪着你来到行宫。你知不知道,你的性命对大家来说,有多么珍贵!”
玄栖见她说话如此凌厉,一股脑儿听完,才弱弱地说道:“我没有寻死,是一不当心跌下去的……”
“那便好。你想心事的时候也要看路呀,二哥!”玄栋说。
月光印出了他脸上的凄楚,冰蓝也觉得自己刚才所说的有些过分。她想了想,什么样的心事才能让人这般失落,想必只有被俘的那件事了。她说道:“殿下,想必你是听到了些不好听的话,可是那都是别人以为的,他们不知道你是为了素不相识的姑娘挺身而出。如果你如此在意别人的看法,那就更要振作起来一雪前耻!”
玄栋在一旁听了,深感赞同地说:“孟霍这番话有点道理。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是振作还是消沉都是自己的事。如果你在意,就一定要一雪前耻!”
这番话听在玄栖耳中,落在玄栖心里。他该如何一雪前耻呢!玄栋送他回房中去,黄门服侍他换下干净衣裳。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中萌发了个念头。从哪里摔倒的就从哪里爬起来……又想起那卖货郎的话,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百姓,我会有多大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