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兴十四年春四月初十,冰蓝和宋楚行成亲礼。那日凌晨,纤云亲自为她化盛妆,以螺子黛画出倒晕眉,将金缕翠钿贴在她两侧笑靥处,两弯月牙真珠钿饰鬓角,颊抹斜红,额绘鹅黄,一笔笔勾勒好了,再在两眉间加一朵精心攒成的云母南珠花子。加上戴太后亲赐的四凤冠和金箔点鬓的时间,仅头部的装饰,就花费了两个时辰,这其中,也有不少的时间是用来掩饰冰蓝眼周异样的痕迹。
而冰蓝很配合地坐着一动不动,直到严妆之后穿好褕翟,系上金革带和绶玉环,目光落在镜中的纤云问:“好看么?”
无懈可击的妆容美轮美奂,只是那沉重钗冠和多层礼衣束缚得她举步维艰,姿势僵硬。纤云不说话了,然而飞星还是对她笑,说:“小姐自然是很美的。”
冰蓝自嘲道:“我像不像个装扮漂亮的木偶,这会儿被人摆在这儿,过会儿被人摆在那儿?”
纤云自是明白她的意思,太后需要她打压华浓时,撮合着她嫁给陛下;需要陛下答应联姻时,又逼着她嫁给宋楚。她不禁转过身偷偷拭泪。
吉时到了,漂亮的木偶被喜娘扶出闺房,把绣着连理枝的红盖头盖在了木偶头上。宋楚迎她入府,她抬脚跨过火盆。先是拜了天地,然后拜了长主。
长主切下羊肉,由纤云分别放在新人的碗里,新人吃下了这片羊肉,就是礼同牢。接着,飞星端上两个紫金钵,钵底用红、绿丝线打着“同心结”,用这紫金钵双双喝酒以后,合卺礼成。在宾客们的欢呼声中,纤云端上端上“定情十物”。
冰蓝耐着性子听着喜娘的唱词“何以致契阔?绕腕双玉镯。”然后,纤云从盘中取下手镯套在她手上。喜娘接着唱道:“何以致拳拳?绾臂双跳脱。”又是一只玉钏儿套在她臂上。
轮到第三件定情物:戒指。“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歌伎合唱:“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第四件定情物是耳环。“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而后纤云从盘子里取下耳环给冰蓝带上。第五件定情物香囊,吟唱地诗句是“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第六件定情物玉佩,吟唱的是“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喜娘继续声音洪亮的唱着,宾客们的喝彩也不曾停下。
直到第七件是同心结时,喜娘吟唱道:“何以结同心?素缕连双针。”时,宾客们的喝彩声戛然而止。冰蓝忽觉身边一阵劲风从身边撩过,红盖头轻飘飘地落在喜案上。她心里咯噔一下,用呆滞目光看着目瞪口呆的宾客们。
宋楚忽然从她身边站起来,他身边多了一人。那人她认识,是打小跟着宋楚的管家李四。宋楚看着李四,问道:“内堂怎么了?”
李四对着宋楚耳语一番,宋楚神色忽然大变,他睁大了眼睛,说道:“咱们走!”说罢,便拂袖而去。
冰蓝问道:“你干什么去?”
宋楚一把从冰蓝手里抽出衣袖,回过头地说道:“你还问我干什么去!你对白露做了什么,以致她早产!”
“我什么都没做!”
“她好心去拜见你,今日她就早产,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冰蓝平日里待人总是和和气气,但确实是受着夸赞和呵护长大,被人这般指责确实不曾有过。然而宋楚不再理她,提起袍角就往门外走起去。冰蓝看着宋楚的背影,心中暗喜,继续激他,说道:“你今天若走出了这个门,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
然宋楚只是顿了顿脚步,另一只脚也夸出了门去。这场戏我须得演足了才好。冰蓝气得一把摘下头上的金凤冠,摔在地上,上面镶得珠玉纷纷滚落,散落一地。
这时,堂下宾客们看着冰蓝发狠生气的样子,不禁感叹不想平日里修养和才华甚高的霍小姐竟也有如此凶悍的时候。
“不想她手段这么凶悍歹毒……”
“就算是太后撑腰又如何……丈夫还是会抛弃她……”
然而,接下来的场面却是令人吃惊。长主拖着长长地礼服追出来,也不管头上厚重的假髻歪在一边,一路掉了许多珠玉金钗,冲到冰蓝的面前恳求道:“大姐儿,都是仲林不懂事,待老身把他追回来向令尊令慈请罪,婚礼改日可好?”
冰蓝摇摇头,说道:“长主,非我善妒,但是令郎这般折辱我冤枉我,我是不会与他成亲了。请您留步。”说罢,她一把扯下大红织金的外裳,向院子外密匝匝的阳光走去,像是木偶挣开了线。尽管身后污言秽语无数,冰蓝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轻松。白露真是帮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