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拖著残破的身体，在黑暗中踉蹌前行。

老人指的方向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脚下冰冷坚硬的地面。空气中瀰漫的陈腐铁锈味和潮湿土腥气越来越浓，几乎令人窒息。

Ω协议消失后的空洞感前所未有地强烈。以前，哪怕再危险的境地，脑子里总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计算最优解，提供著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现在，只剩下他自己——一个重伤虚弱、意识里还塞满了別人记忆碎片的“普通人”。

每走一步，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与此同时，心臟部位那股温热的、属於“遗光”书页化作的能量，又像是一股暖流，顽强地修復著创伤，吊住他这口气。冰与火的交织，痛苦与滋养並存，感觉诡异至极。

【…海…星空…冰冷的仪器触感…温柔的摇篮曲…】

陌生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是一个女性极度悲伤又充满思念的情绪，温暖却让他无所適从。这些碎片干扰著他的判断，让他时不时產生恍惚。

“必须集中精神…”他咬著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对抗混乱。

通道开始出现岔路，但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老人所指的方向。他没得选。

脚下的地面逐渐变得不同，不再是粗糙的岩石和泥土，而是出现了整齐铺设、但同样覆盖厚厚灰尘的金属格柵。墙壁上也出现了残破的金属管道和早已失效的照明线路。

这里的人工痕跡越来越明显。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方黑暗中隱约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向下凹陷的轮廓。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气息里，多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混合著某种有机质腐败的怪味。

顾沉的心提了起来，放慢了脚步，警惕地靠近。

隨著距离拉近，那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巨大的、嵌入地底的圆柱形结构，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巨型培养罐或者反应炉。它的外壳是某种特製的强化玻璃，虽然布满了裂纹和污渍，但大部分还保持著完整。

而就在那巨大的透明罐体內部……

顾沉的呼吸骤然停滯，瞳孔猛地收缩。

尸体。

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尸体！

他们穿著统一的、样式古老略显臃肿的白色防护服，如同沉睡般漂浮在罐体內幽绿色的、早已凝固僵化的培养液里。男女老少都有，面容透过浑浊的液体和玻璃，显得苍白而浮肿，但诡异的是，大多保存完好，没有明显腐烂的跡象。

他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罐体就是一个巨大的、恐怖的集体棺槨！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所有这些尸体的脸上，都带著一种极其相似的表情——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度虔诚的、狂热的…幸福和渴望？

仿佛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他们看到了某种极乐的天堂。

视觉和心灵的双重衝击，让顾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著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吐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又是谁把他们封存在这地底深处的？

Ω协议要是在，大概已经扫描分析出几百条数据了。但现在，他只能依靠自己混乱的思绪和那些不时冒出来的陌生记忆碎片。

他强忍著不適，目光扫过这个巨大的尸库，忽然，他注意到了罐体底部靠近边缘的地方。

那里的强化玻璃似乎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外部砸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凝固的幽绿色培养液从破口处溢出，在地面上凝结成一滩滩噁心的、果冻般的物质。

而在那破口旁边，散落著几具…不一样的尸体。

他们同样穿著防护服，但姿势扭曲，像是死前经歷了剧烈的挣扎。其中一具尸体半靠著罐体外壁，他的头盔面罩碎裂了，露出底下的脸……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

极度扭曲，嘴巴张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眼球爆裂，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足以让人彻底疯狂的可怖景象。他的手里，还紧紧抓著一个…老式的、锈跡斑斑的金属口琴。

这种极致的恐惧，与罐体內那些“幸福”死去的人形成了惨烈而诡异的对比。

顾沉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

就在这时——

呜…呜呜呜……

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如同哽咽般的口琴声，毫无徵兆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飘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