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了有两个时辰，我和车夫守到宫门外等候得几乎有些不耐烦了，因自从秀女们陆陆续续进去了之后却迟迟听不见里面有一丝丝的动静。我听闻太监说话时声音都是颇大的，何况我们只是隔着一堵宫墙而已。我正要装作侍从踏进宫门一看究竟的时候，车夫拉住了我，在我耳边低声道：“小姐万万不可进去。”

我瞧见他神色颇为紧张，不同于平时的紧张情绪，我退后。

“为何？”我问他。

“小姐想被认出来吗？”他压低了声音。

“此时我与贫民无异，自然不会。”我笃定。

“小姐决然不可前去，小姐不是曾经说过，愿此生不踏进宫门半步，小姐不是说不愿意和皇宫有半分瓜葛。”他提醒我。

“的确如此。”我当然记得我的话，我说过此生都不要和皇宫有任何的牵扯，一面城府，我却已经有了城府深似海的感觉，“可眼下已经半个时辰，没有任何音讯，也为曾见过有秀女出来过。”

“小姐，你不觉得在眼下这个关头举报这个选秀甚是奇怪吗？”

听到他的话，我突然有一种惊醒的感觉。他的话不是全无道理，圣上的病情是否严重并未宣布，也为曾有皇宫里传出圣上病危的消息，可见消息全然封死。这些日子却突然从皇宫里派出大量士兵贴出布告，招募大批医术精湛的名医，而且赏金丰厚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全国上下没有人不知道不出两个月的时间，便是新帝登基改朝换代之日了。如此当下却操办着选秀到底意味如何，我不敢往下想去。

王朔他看出了我的心思，道了一句：“历朝历代，皇帝殡天总要……”接下来的话，他没往下说下去，我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想起来为何依尔觉罗家的那位突然冒出来的小姐，此时已明白了几分。各家格府都心知肚明这场选秀的目的，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若只是单纯的选秀，能进宫，正是文清这样的女子最期望的福气，为何她在临走前对我的哭笑，以及为何说是“报答权府”。原来，文清也早就知道，不知道的，只有我一个人。

此时此刻，我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我自以为对谁都问心无愧，对自己，对他人，却不料想愧对的第一个人就是一个柔弱的丫头。

“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些姑娘送死吗？”

王朔平时被人唤作“王二”，王二王二这么叫着，叫我们自己都低估了他的脑子，若是人人都觉得下人理应就是一副笨脑子，只会做粗活那就错了。王朔拉住我：“总要有人为这些过错牺牲的。”

“我堂堂权府还需要一个小丫头牺牲，岂不可笑？”

“不是为权府，是为这世道牺牲。”

“当今还有世道可论吗？”我反驳，连一个车夫都明白的人情世故，我怎会不知，可此时我却偏偏固执地想去论什么道理。

“二小姐心似明镜，为何执着不放呢？”

是啊，我为何执着于此，世道都不存在了，我何必耿耿于怀？

一声沉闷的钟声再次想起，从宫门里走出一位年纪颇年长的公公，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鼠眼的尚且年轻的太监。用着公公们特有的破锣嗓子喊到：“今日选秀到此为止，各家的小姐们暂且在宫中住下，过两日便会公布中选名单，凡名字不在红榜者两日后各家便可派人接回。中选者留在宫中，择吉日正式晋封。请各府回去侯着消息。”

这话说得丝毫不客气，估计是得了明确的指令。

王朔朝我点点头，示意我暂且等一段时间。我看了看日头已到头顶，再呆下去也不是办法，况且我的身份不宜在外长时间逗留。于是和他一同上了马车回府。

那日回去之后父亲指了另外一个侍女服侍我的起居生活，那位侍女我之前也有曾见过几次，不知她名为何，更不知身世。我自幼的防备心一直不浅，只是让她做些端茶倒水的细活。

两日内，我闭门不出，却一直在派人悄悄留意着宫中的消息。可未曾打听到任何消息，一切自打选秀之后就一直风平浪静的。

两日后，我去看红榜。红榜上密密麻麻全是秀女的名字，再加上看榜的人太多，根本走不到前面，我便等天黑让王朔撕了红榜拿给我。果然一更时刻便听到有人轻轻瞧我的房门，我透过窗户纸看到他的身影。开门让他进来。

“红榜拿到了吗？”我一上来便问。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拿出一张叠起来的红纸，交给我。

“干得不错。”我一面夸他，一面把右手里准备好的一块琉璃玉给他。

他再三谢过我便退下。

我待他离去便点了烛灯，细细顺着一个个名字看去，看了老半天，终于在最下面看到了那行“权府大小姐权文清”的字样。

为了不让宫中看出来，父亲安排变更了姓名，虽然权府儿女取名无一不是未字开头，我权未栩是，权未梁亦是。不过好在皇上并没有在乎这些，当然他也不需要在乎这些，只不过是需要个陪葬的，能闭一只眼就闭一只，也不必为了此事得罪了众多诸侯，何况大多都是有名望的诸侯。这其中自然也是有权府的位置。只是我再往红榜下面看，文清下面的名字就是我那日看到的依尔觉罗府的三小姐“依尔觉罗秀雪”。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三小姐”自是从未听说过，我虽不以面容示人，不论是民间还是皇宫里，皆知我名讳。这个叫秀雪的，当真是不知。只怕，只有依尔觉罗府才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估计也是效仿权府，随便找了一个丫鬟替代吧。听闻父亲和依尔觉罗家关系甚好，我虽没见过他们家的两位公子，却也知晓名讳。

大公子名依尔觉罗繁虞，二公子则是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依尔觉罗桢时。两位公子皆是嫡出且是样貌不凡，我虽未曾一睹真容，却也听众人提起，所以有几分印象。

依尔觉罗也与权府相同尊为“五贵府”之列，尔等与我都未曾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