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老伴儿。
昨天的夜空星辰很多，密布在我们的视线所能看见的范围，我想陪你聊聊，其实主要是想叫你听我说说过去那些岁月，可是你太困了，我知道，九十八岁的年纪下你能支撑到晚上八九点还不睡，已是一个不小的奇迹。所以，我看着你睡着了，静静地偎依我的身旁，像个孩子一样，就像八十年前你依偎在我的怀里。所以，我没有忍心叫醒你。
老伴儿，清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刚刚升起，我想按照你这八十年来的习惯，现在你该起床了。你肯定在找着你的老花镜，其实你主要是想赶紧找着我，因为我总是起的比你早一些，因为你起床不见我定会变得心慌。我记得刚结婚的时候你就对我依赖如此，有一回早晨我们村子里的男丁们需要集体去田野里劳动修河堤，因为中午实在太热，我们便趁着天不亮就出门了，可我回来的时候见你蹲坐在家门口一直哭一直哭，我问你咋啦，你一见我就把我紧紧抱着，怎么都不肯松开。老伴儿，这些事情过了八十年了，可是我记得，一直记得，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现在，当你在我们睡床边上的书桌上找着了你的眼镜，这封信，你也就能够赫然看见了。
老伴儿，好好读信吧，我知道你的眼里已经渗不出过多泪水了，所以就怀着平常心读下去，就像做什么事我都在你的身旁那样。
人真的都是些很复杂矛盾的生物，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曾无数次地假想我要给你说什么，不给你说什么，可是现在呢，当我真正开始落笔，思维总是一片混乱，大脑总是一片空白。如果你读着的时候真的感觉很混乱，请你一定要原谅你的糟老头子，你就看在我年长你五岁，理应比你糊涂上原谅我。
我们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注定也要赤裸裸地离开，那么回忆就只能在我们还未离开前说给自己的那个人听，这样我们好不留遗憾。
老伴儿，当我仔细回望我们走过的这一条人生路，总是伴随着平淡度过的。为此我曾不止一次地叩问过自己，到底这样是好还是坏。后来我慢慢有了个答案，我们的一生平淡也就意味着我们的一生过得平安，也算的是一方幸福，但是让你跟着我平淡八十年，我肯定是欠了你很多浪漫，欠了你很多惊喜，庸俗了讲，肯定欠了你很多好日子。可是现在，这一切只是我这样说想罢了，我们已经是半入土的人了，一切都已经不可能在今生再有什么变数，所以我也想，欠你就欠着吧，下辈子就让你来欠我。
前不久的时候，我曾经听到有人在背后悄悄议论我们的婚姻，他们说的最多的就是羡慕，他们说我们竟能青梅竹马一个世纪，实属难得。我想，是这样吗？原来真的是这样，在那个遥远的山村，我们度过了以邻居身份相处的生命头十八年，接着是因为国内各种战争，我们四处奔波了生命的余生，不过这一次我们以夫妻的身份闯天涯，整整八十载。也确实是令人称羡，尤其是如果他人知道这八十年我们基本不曾离开对方，更不知会羡慕多少倍。
我不知道没有子嗣是不是我俩生命里的一个空缺一个遗憾。有时候在想如果我们之间要是能有个孩子，那么我们为了孩子成长发展肯定就不会四处奔波，肯定也就不会居无定所，但我也想过如果有了孩子，我们都肯定会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部分关注让给孩子，那么我们对彼此是不是就没有后来那般如胶似漆的黏性了。这或许就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取鱼弃熊掌，或是取熊掌弃鱼。
老伴儿，我知道人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我们每个人都总要学着习惯一些一个人过的日子。我是一直知道的，比谁都清楚，可是到了耄耋之年后才开始察觉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迹象，这其实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身子柔弱之辈，我们颠沛流离的一生不知有多少时间是你陪我在各类诊所聊天解闷，所以我最初只期望能得花甲之年即是大幸，不料承蒙上天眷顾，我竟伴着你的好身体，跌跌撞撞也走进了长寿之列。以往生病很多次，数不清了，但是每次只要看见你坐在我的身边，我就能够预感我会战胜病魔，可这一次身体虽没有什么异样，但是我却深深预感自己撑不过去了。我看见你在我的身边睡着了，安祥地睡着了，我不忍打搅你，只是轻轻握了握你的手，在你的额头轻轻落下我的吻。
我知道我这次的感觉也应该是准的，就像你有女人的第六感，我也有我男人的第六感，而且每一次都是那么地应验。老伴儿，走就走吧，人总要离开，总要回到自己最混沌的状态，但我总是怕，我怕你在今早喊遍了屋子也不见我时你又会放声大哭，我知道你是没有什么过多的泪水，但是老伴儿，只要知道你哭了，我的心总是会绞着痛，哪怕是我在那个遥远的地方，我也会痛。所以我就试着写下这些莫名其妙极其混乱的文字，放在我们床前的书桌上，好让你在找眼镜的时候一并找着，然后让你知道，老头子离开了，但只是身子不在你身边了，心从未离开，好让你知道你的糟老头子是有多么爱你。
爱你，这个字眼估计我是永不会对你说起了，这仅有的一次都只能是写在纸上，但是老伴儿，请不要怀疑老头对你的爱，每当你有抱怨的时候，你就回想一下那些随我流浪天涯的时光吧，那时你会坚定不移。
老伴儿，再见这个字眼是我最怕对你说出口的，但是这一次却不得不说了，早晨的太阳升起时，我的身体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但心却永远留在了你的身旁。所以，老伴儿，请不要慌张，请不要寻找。
老伴儿，我真的老了，要离开了，言语混乱得简直不知所云，但这是老头最后一次祈求你的谅解了。现在我的脑子里不羞涩了，满满的都是，老伴儿我爱你，老伴儿我爱你，老伴儿我爱你。
再见，老伴儿，我看见了你随我浪迹天涯的八十年，小山村，小渔村，小山庄，小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