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市的胜利,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整个领航者项目组。
林浩他们用事实证明,將实验室的“神跡”,復刻到工业级的“砖块”上,是完全可行的。
消息传回京州,专项办公室和几位总师都为之振奋。陆总工更是当即拍板,將一块刚刚从国外高价採购、原计划用於下一轮测试的、最先进的鈦合金涡轮盘,直接封存入库。他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林浩他们身上。
巨大的信任,也带来了空前的压力。
项目,正式进入了全面加速阶段。
林浩和韩立阳,带领的“尖刀突击队”,开启了真正的“铁人模式”。他们围绕著五十公斤级的样品,开始了更高强度的、多批次的重复性验证和工艺优化实验。
江北大学的后方,高翔和秦峰的理论组,也进入了“007”状態。他们每天需要处理和分析,从前线传回来的、以t为单位计算的海量数据,不断地修正和优化他们的“数字孪生”模型。
整个项目,像一架刚刚点火的巨型火箭,蓄势待发,准备冲向云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即將迎来一马平川的高速发展时,一些意想不到的、琐碎却又极其致命的“小问题”,开始频频出现。
它们,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坚韧的绳索,將这架本该一飞冲天的火箭,死死地,捆绑在了发射架上。
……
江北大学,先进材料研究所,801会议室。
一场由陈默教授主持的、连接了京州专项办、锦城研究院、锡市实验室和江北大学四方的多方视频协调会,正在进行。
会议的气氛,有些压抑。
屏幕上,林浩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疲惫和焦灼。
“陈老师,王院士,”他对著屏幕,沉声说道,“我们这边,遇到了一点麻烦。上一批次的实验,为了测试材料的极限性能,我们消耗了五只特种的、高纯石墨坩堝。现在,库存已经告急了。”
“这种坩堝,是德国进口的,国內没有替代品,必须紧急採购。我已经联繫了代理商,他们说国內总代理的仓库里,还有最后十只现货。但是……”林浩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款项,需要从我们江北大学的项目经费里走。我把採购申请和合同,三天前,就发给了咱们学校的採购处。结果,採购处的老师回覆说,这种超过十万元的进口器材採购,按照规定,必须要经过设备处审批、財务处覆核、主管副校长签字,然后才能付款。整个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电话那头的陆总工,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林浩,你们的实验,是按小时在往前推进的!停机一天,损失的,都是无法估量的时间!怎么能等一周?”
林浩苦笑道:“陆总工,我也没办法。学校的老师,也是按规定办事。我已经催了三次了,他们说,已经在『加急』处理了。”
“这是经费问题。”陈默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屏幕的另一个窗口,高翔扶了扶眼镜,也开了口。
“老师,我这边,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我们的『数字孪生』模型,在模擬『线性摩擦焊』的微观组织演变时,遇到了一个瓶颈。模型预测的结果,和林师兄他们在前线得到的实验数据,总有那么百分之五的偏差。”
“我们分析,是我们模型里,关於『设备本构关係』的参数,不够精確。最了解那台焊接设备的,就是锦城院的李师傅。我希望能请他老人家,来我们江北,现场指导几天,帮我们校准模型参数。”
“这个想法很好。”陈默肯定道。
“但是,”高翔的脸上,也露出了无奈的神情,“我跟锦城院的周毅教授联繫了。周教授说,李师傅是院里的技术专家,人事关係,属於中航商发集团。他要出差到我们学校来,需要先向研究院打报告,研究院批准后,再上报给集团的人事部门审批。而且,因为我们项目是保密的,他还需要额外去集团的保密处,签署一份临时的《跨单位涉密人员交流协议》……周教授说,他已经在帮忙申请了,但是,整个流程走下来,没有半个月,根本下不来。”
“半个月?!”视频那头的杨总,这位一向沉稳的火箭总师,都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等你们半个月的流程走完,我们火箭发动机的下一轮试车都结束了!这叫什么事!”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的敌人——那套庞大的、严谨的、却也因此,显得无比笨拙和迟缓的……传统科研管理体系。
“我这里,也是一样。”徐涛嘆了口气,主动交代了自己的困境,“各位领导,我的那个『加密数据云平台』,在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在管理上,快把我逼疯了。”
他指著自己电脑上一份极其复杂的网络拓扑图,一脸生无可恋地说道:“我们的数据,需要在江北大学、锦城研究院、锡市实验室,这三个分属不同系统、保密级別也不同的单位之间,进行实时传输。按照规定,每一次跨单位的数据交互,理论上,都需要双方的保密负责人,共同签署一份《涉密数据传输审批表》。”
“现在的情况是,我每天,至少要处理上百份这样的表格!有时候,林师兄那边,半夜三点,紧急做了一组实验,需要把数据立刻传回来。我这边,就得打电话,把咱们学校保密处的老师,从被窝里叫起来,让他先审批签字!不然,数据就传不过来!前天晚上,那位老师的手机还关机了,我们硬是等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才拿到数据!高师兄的模型优化,因此,整整耽误了五个小时!”
经费审批,要等一周。
专家出差,要等半个月。
数据传输,甚至要看保密处老师的手机,有没有关机。
一个个具体而又荒谬的现实问题,被摆在了桌面上。
陈默教授,静静地听著学生们的“诉苦”,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流程的烦恼”。
国家,给予了他们最高的信任,最顶级的资源,最强大的支持。这个“巨人”,毫无保留地,向他们张开了怀抱。
但是,巨人,也有巨人自己的烦恼。
他太庞大了。庞大到,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经过无数个神经中枢的层层传递。他的力量,无与伦比,但他的反应,也因此,不可避免地,带有巨大的“惯性”。
这些严谨的、为了確保国有资產安全、人事管理规范、信息传递保密的规章制度,在和平时期,是整个科研体系稳定运行的“压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