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那句“你们,是想上山,还是想下山”的詰问,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林浩、高翔和徐涛三人的心上,瞬间击碎了他们心中所有的迷茫和退缩。
是啊,他们的目標,自始至-终,都是那座人跡罕至的、险峻巍峨的雪山之巔。
而现在,一位来自山巔的先行者,向他们投下了一份无比严苛的“路书”。这份“路书”,指出了他们现有装备的不足,也拷问著他们攀登的决心。
是畏惧艰险,就此下山,回到山脚下那片拥挤而安全的集市里去?还是迎难而上,补强装备,向著那片更高、更壮丽的风景,发起最终的衝刺?
答案,不言而喻。
“上山!”
林浩第一个,从那股巨大的震惊中挣脱出来。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旺盛的火焰。那是一种,被顶级高手激发出来的、棋逢对手的昂扬战意。
“我们,要上山!”高翔和徐涛,也异口同声地应道。
之前那股万念俱灰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决绝和豪情。
“好。”陈默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要的,就是这股不畏强敌、愈挫愈勇的精气神。
“既然决定了要上山,那从现在起,我们就把这位kevin zhang教授,当成我们的一位『远程导师』。”陈默的语气,恢復了往日的冷静和锐利,“他给我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块磨刀石,用来打磨我们这把尚未开刃的『宝刀』。”
他走到地下室那块熟悉的白板前,將那份长达三页纸的审稿意见,用磁吸,牢牢地固定在白板中央,像是在悬掛一张作战地图。
“现在,开始我们的『跨洋对话』。我们,来逐条『拆解』这位新导师,给我们布置的『课后作业』。”
整个地下室,瞬间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战时指挥部”。
之前那种相对独立的工作模式被彻底打破,所有人,都围绕著那块写满了“灵魂拷问”的白板,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大协同作战。
“第一题:关於理论的创新性。”陈默指著审稿意见的第一条,沉声念道,“审稿人认为,我们提出的『动態纳米晶化』模型,本质上,是对经典的『形变诱导相变(trip effect)』的一种特殊情况的描述,缺乏根本性的理论创新。他要求我们,明確阐述,我们的模型,与经典的trip效应,在热力学驱动力、晶核形核机制和动力学路径上,有何本质区別?”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接刺向了他们理论体系的“心臟”。
“trip效应”,通常发生在亚稳奥氏体钢中,是一种早已被写进教科书的经典理论。如果他们的发现,被定义为这个经典理论的一个“亚种”,那这篇文章的创新性,將大打折扣,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次有趣的“旧瓶装新酒”。
“他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高翔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扶了扶眼镜,大脑在飞速运转,“我们之前的关注点,都放在了『非晶』这个主体上,下意识地,將『晶化』视为一种『新生事物』。但从更宏观的相变动力学角度看,他这个质疑,是有道理的。”
“那区別到底在哪里?”徐涛焦急地问。
“区別在於『尺度』和『可逆性』!”高翔的眼中,闪烁著思想的火,“经典的trip效应,通常发生在微米尺度,形成的马氏体相,是不可逆的。而我们观察到的,是在纳米尺度,並且,我们的模擬显示,这些纳米晶,在应力卸载后,有重新『非晶化』的趋势!这是一种动態的、可逆的、局域化的相变!这在经典理论里,是根本没有被討论过的!”
“漂亮!”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高翔,你抓住了关键!我们的『动態纳米晶化』,不是简单的『相变』,而是一种『准相变』,是一种在『非晶』和『晶体』两种亚稳態之间,来回跳跃的能量耗散机制!这是全新的物理!”
“所以,我们的回覆策略,就是承认相似性,但要强调『本质区別』!”陈默立刻在白板上,写下了应对方案,“高翔,徐涛,你们俩,立刻重新设计一组模擬。加上『循环加载-卸载』的工况,把这种『可逆性』,给我明明白白地,从原子尺度上,模擬出来!我们要用最直观的动態视频,来回应他的质疑!”
“明白!”高翔和徐涛领命,立刻转身,冲向了计算机房。
“第二题:关於模型的深度。”陈默的手指,移到了下一条,“审稿人认为,我们的模型,虽然解释了『为什么』会增韧,但没有解释『如何』增韧。他要求我们,从『连续介质力学』的角度,建立一个可以定量描述『纳米晶体积分数』与『宏观塑性应变』之间关係的解析模型。否则,我们的理论,就只能算是一个定性的『故事』,而非一个定量的『科学』。”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加致命。
它要求的,已经不仅仅是实验和模擬,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从微观物理到宏观力学的、数学上的贯通。
这,恰恰是他们之前,最薄弱的环节。
林浩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个要求,太高了,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意味著,他们要像牛顿一样,凭空创造出一套全新的数学方程,来描述一个前所未见的物理现象。
“这……这怎么办?”林浩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绝望。
然而,陈默的脸上,非但没有愁容,反而,露出了一丝极其古怪的、怀念般的笑容。
“连续介质力学……”他看著这几个字,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忆什么,“这个东西,我可是有好几年,没碰过了。”
他转过身,看著一脸茫然的林浩,笑著问:“林浩,你忘了我们是哪个学院的了?”
“机械工程学院……”
“对!机械工程学院!”陈默的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材料学院的人,看到这个问题,可能会束手无策。但对我们搞机械的人来说,这,恰恰是我们的主场!”
他走到白板前,扔掉了手中的记號笔,直接,拿起了最细的那支,像一位即將解开世界级数学难题的数学家。
“你们看,”他的笔尖,在白板上飞速地舞动著,一个个充满了力学美感的积分符號、张量符號、偏微分方程,如同流水般,从他的笔下倾泻而出。
“我们可以,借鑑『损伤力学』里的『弥散裂纹模型』思想。將我们观察到的『纳米晶』,等效为一种可以耗散能量的『软化相』。然后,我们引入一个代表著『纳米晶体积分数』的內稟状態变量『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