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间充斥著浮华辞藻和虚偽掌声的报告厅回到地下室,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瞬间便取代了往日的沉闷。
那扇厚重的铁门仿佛一道结界,將外界所有的喧囂与光环,都隔绝在外。地下室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杂著金属、机油和臭氧的味道,这味道,在今天,却让林浩等人感到前所未有的亲切和安心。
“哈哈哈哈!不行了,我要笑死了!”
最先绷不住的,是徐涛。他一屁股瘫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一手捂著肚子,一手夸张地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你们……你们是没看到,张远那副表情!我的天,他站在李瑞阳身后,那脖子梗得,跟一只准备打鸣的大公鸡一样!下巴頦儿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一个人手撕了引力波,证明了量子纠缠呢!”
徐涛的模仿惟妙惟肖,引得林浩和高翔也都会心地笑了起来。之前在会场上,因为身处“敌营”而不得不强行压抑的吐槽之魂,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和释放。
高翔,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人形计算机”,也难得地,嘴角掛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却因此显得更加刻薄的语调,对李瑞阳那场长达一个小时的报告,做出了一针见血的“技术性总结”。
“李瑞阳的报告,从ppt的製作水平和演讲的感染力来看,可以打90分。但从科学內容的严谨性和创新性来看,我认为,最多,只能给40分,其中30分,还是给美工的。”
“噗——”徐涛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翔哥,你这评价,也太损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高翔的表情依旧严肃,他伸出两根手指,开始逐条分析,“第一,逻辑谬误。他將『低温不脆化』和『低温强韧化』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进行了恶意混淆。用一个看似普適的理论,去解释所有低温下的反常现象,这是典型的『稻草人谬误』,意图抢占整个研究方向的定义权。”
“第二,理论模型的肤浅性。他那个所谓的『自组织临界行为』模型,本质上,只是一个唯象的、擬合性的数学工具。它能『描述』现象,但完全无法『解释』现象背后的物理机理。说白了,他只是画出了一条能和实验数据勉强对上的曲线,但对於曲线为什么长这样,他一无所知。这在真正的物理学家看来,和占卜算命,没有本质区別。”
“第三,也是最可笑的一点,”高翔的镜片上,闪过一道锐利的光,“他的所有数据,都来自於常规的拉伸和衝击实验。他根本没有,也不可能,从原子尺度上,去观察到真正的结构演化。他的所有理论,都建立在宏观数据和数学猜测之上,是空中楼阁,是沙滩上的城堡,看起来很美,但一推,就倒。”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充满了智商上的无情碾压。
林浩笑著从角落的小冰箱里,拿出几瓶冰镇的可乐,扔给眾人。他打开一瓶,痛饮了一大口,那股冰凉的气泡,顺著喉咙直衝大脑,让他感觉无比的舒爽。
“翔哥总结得到位。”他抹了抹嘴,也加入了这场“赛后復盘会”,“最让我觉得滑稽的,是他最后那段话,把我们定义为『前期探索者』,还『惋惜』我们『动作太慢』。”
“这就像什么呢?”林浩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一个在新手村沙滩上,辛辛苦苦捡了一下午贝壳的玩家,对著一个已经深入到最终boss巢穴门口,正在研究如何屠龙的顶级探险队,语重心长地说:『唉,感谢你们这些年轻人,帮我清理了沙滩上的海草,你们的探索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哈哈哈哈!”这个比喻,实在是太过生动形象,徐涛笑得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整个地下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李瑞阳那场看似风光无限、將他们贬低到尘埃里的“独角戏”,在此刻的他们眼中,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场充满了逻辑漏洞和认知偏见的、不自量力的、滑稽的闹剧。
他们心中,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种,站在更高维度上,看著低维度生物进行拙劣表演的、淡淡的怜悯和不屑。
这,就是绝对的技术自信和理论自信,所带来的、最强大的心態优势。
就在眾人笑得东倒西歪之时,地下室尽头,那间属於陈默的小隔间的门,开了。
陈默缓缓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显然,他已经將外面的“吐槽大会”,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参与吐槽,只是平静地,走到了那块巨大的白色书写板前。
“笑够了?”他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头也不回地问。
地下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像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陈默的背影上。
“李瑞阳,今天,確实为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陈默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用一场完美的『表演』,向我们展示了,当一个学者的成果,本身不够硬核的时候,他需要动用多少外部的东西,来支撑他的门面。”
“他需要最华丽的辞藻,去包装他那苍白的理论;他需要最盛大的场面,去掩盖他內心的不自信;他需要最权威的头衔,去恐嚇他的潜在对手;他需要最广泛的舆论,去迷惑那些不明真相的听眾。”
陈默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一个年轻人。
“而我们,”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强大的、不容置喙的自信,“我们,不需要这些。”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比直接拍出一张银行卡,更具权威、也更让他们心跳加速的举动。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刚刚从科研处列印出来的、还带著油墨温热气息的红头文件,走到实验台前,“啪”的一声,將这份文件,用力地,拍在了那张冰冷的、满是油污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