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承认,你和你的团队,做出了一项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工作。”他的开场白,充满了风度,先是给予了对手最高的肯定,“能够通过成分设计,在原子尺度上,实现如此高度均匀的化学短程有序结构,这本身,就是一项足以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杰出成就。我,向你和你的团队,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原本充满了火药味的氛围,都缓和了不少。
克劳斯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意外的表情。他没想到,对方的回应,竟然是先对自己一通“猛夸”。
“但是,”林浩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双总是显得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如同手术刀般锐利的光芒。
“我同样认为,你所展示的这份『证据』,非但没有,否定我们理论的普適性。恰恰相反,”他看著克劳斯,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智慧和自信的弧度,“它,从另一个侧面,完美地,印证了我们的核心思想!”
这句话一出,全场皆惊!
印证了你们的思想?这怎么可能?!明明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
就连克劳斯自己,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了“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迷惑表情。
林浩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他走到巨大的触控萤幕前,伸出手指,在克劳斯那张精美的apt原子图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dr. schmidt,你刚才说,你们的体系,是『没有任何晶化』的。这个结论,我不敢苟同。”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著克劳斯。
“你所谓的『化学短程有序』,其本质,是什么?不就是,在无序的非晶基体中,形成了一些,原子排列,比周围更紧密、更有序的、纳米尺度的『原子团簇』吗?”
“这些『原子团簇』,或许,在结构上,还没有达到,可以用x射线衍射所识別的、严格意义上的『晶格周期性』。但是,在物理的本质上,”林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强大的穿透力,“它们,和我们所说的『亚稳纳米晶』,又有什么区別?!”
“它们,不都是,在混乱的、无序的『混沌』之中,诞生的、代表著『秩序』的、更高能量势垒的『孤岛』吗?!”
“你,用的是『化学』的手段,通过精妙的成分设计,在材料製备之初,就『预埋』下了这些『有序的种子』。”
“而我们,用的是『物理』的手段,通过巧妙的工艺调控,在材料变形之时,去『诱导』出这些『有序的种子』。”
“我们,只是路径不同,但我们攀登的,是同一座山峰!我们看到的,是同一种风景!”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整个报告厅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林浩这番,充满了哲学思辨和物理洞见的、降维打击般的阐述,给彻底镇住了!
他没有去纠结於“晶化”与“非晶”的表面定义之爭。
而是直接,跳出了这个框架,从一个更高维度的、“有序”与“无序”的物理本质上,將两条看似完全对立的技术路线,进行了完美的统一!
台下,罗西教授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神采!他激动地,从座位上,微微探起身子,嘴里,不停地,用极低的义大利语,喃喃自--语:“genio……assolutamente genio……”(天才……绝对的天才……)
而克劳斯,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和骄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被动和震惊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思路,都已经被对方那更高维度的逻辑,给彻底“锁死”了。
然而,林浩的“反击”,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且,”他看著克劳斯,拋出了那个,最致命的“杀手鐧”,“你说,你的材料,其低温塑性,『甚至比我们的还要好』。对於这一点,我,同样,持保留意见。”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克劳斯那条,看似完美的低温拉伸曲线。
“我们注意到,你的拉伸速率,是10的负4次方每秒。”林浩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向了对方数据中最脆弱的“软肋”。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加载速率。它给了你的材料,足够的时间,去驰豫应力,去激活那些『短程有序』的结构。”
“但我们都知道,”林浩的目光,扫过全场,“在真正的工程应用中,材料所要面对的,往往是衝击、爆炸、高速碰撞……那种,应变速率,高达10的3次方、甚至更高的、极端工况!”
他抬起头,看著脸色已经开始微微发白的克劳斯,缓缓地,拋出了那个,让他无法回答的终极问题:
“dr. schmidt,你有没有试过,在更高的应变速率下,去测试你的材料?”
“你有没有信心,在衝击载荷下,你那些『预埋』的、静態的『化学短程有序』,还能像我们这种,可以在应力下『动態生成』的『纳米晶化』一样,有效地,去抵抗裂纹的灾难性扩展?”
“我猜,你没有。因为如果你们做了,並且结果很好的话,今天,你拿出来的,就应该是一张衝击韧性的图,而不是这张,『温柔』的拉伸曲线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克劳斯那张,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的脸上。
他,被彻底,將死了。
林浩,用最无可辩驳的逻辑,最专业的工程学视角,指出了他这项看似完美的工作中,最致命的、也是最核心的“阿喀琉斯之踵”。
那一刻,台上的林浩,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略显青涩的中国博士。
他,像一位,已经身经百战的、自信从容的——
一代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