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分心,他没有精確控制好石英管的喷射压力,导致熔融的金属液滴,没有形成均匀的条带,而是在冷却铜辊上,溅出了一片难看的、长满了“冻刺”的金属疙瘩。
“嗤啦——”
伴隨著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甩带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抗议,自动停了下来。
林浩懊恼地一拳砸在实验台上。
“怎么了?”
陈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林浩的身后。
“没事,老师,就是……走神了。”林浩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陈默没有看那坨报废的样品,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浩那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的眼睛上。
“在担心李瑞阳他们?”陈默一针见血地问。
林浩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否认。
陈默没有批评他,只是平静地说:“跟我来。”
他带著林浩,走到了地下室的休息区。那里有一张小小的茶几和两把椅子。他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那套宝贝的茶具,开始不紧不慢地,烧水、洗杯、温壶。
地下室里,实验的轰鸣声似乎都小了下去,只剩下“咕嘟咕嘟”的烧水声,和陈默摆弄茶具时,发出的清脆的、瓷器碰撞的声音。
一股淡淡的茶香,开始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林浩有些侷促地坐著,不知道陈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水开了。陈默提起水壶,用滚烫的沸水,冲泡著壶中的茶叶。第一泡,他没有倒给林浩,而是直接淋在了茶盘上那只紫砂的“茶宠”上。
“知道这叫什么吗?”陈默问。
“洗茶?”林浩试探著回答。
“嗯。”陈默点了点头,又重新注满了水,“喝茶,最忌心浮气躁。第一泡,火气、杂气太重,不能喝。得把它捨弃掉,才能迎来后面真正的醇香。”
他將第二泡衝出的、色泽金黄的茶汤,缓缓倒入林浩面前那个小小的品茗杯中。
“做科研,也是一个道理。”陈默的声音,平静而悠远,“外界的那些喧囂、那些关於谁快谁慢的爭论,就是这第一泡的『杂气』。你如果把它喝下去了,那你的心,就乱了。心一乱,手上的活儿,自然也就跟著乱了。”
林浩端起茶杯,滚烫的杯壁,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他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汤,若有所思。
“老师,可是……我担心,我们会被他们抢占先机。”林浩还是將自己心底最深的忧虑,说了出来,“如果他们的《acta》先发表,学界形成了先入为主的印象,那我们……”
“先机?”陈默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和……藐视。
“林浩,你要记住,在真正的科学发现面前,从来就没有什么『先机』,只有『对』与『错』,『深』与『浅』。”
他呷了一口茶,缓缓说道:
“让他们去发,让他们去敲锣打鼓,让他们去告诉全世界,他们发现了『低温不脆化』。我们甚至,还要感谢他们。”
“感谢他们?”林浩更糊涂了。
“对,感谢他们。”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战略家的睿智光芒,“感谢他们,用一篇顶刊论文,为我们这个研究方向,预热了整个学术圈的关注度。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的时候,我们再把我们的东西,拿出来。”
他看著林浩,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足以改变林浩整个科研生涯心態的话:
“不用理会。他们在山脚下的集市里,为了一块银元的所有权,吵得面红耳赤。而我们,是在人跡罕至的峭壁上,攀登,去寻找那座传说中的金矿。”
“我们的赛道,和他们,从来就不一样。”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又如同一股清泉,瞬间,劈开了林浩心中的所有迷雾,洗涤了他所有的焦虑和不安。
是啊!
他们在干什么?他们是在构建一个全新的理论体系,是在衝击《science advances》!
而李瑞阳呢?他只是在一个已知的现象上,做著精美的、却缺乏灵魂的数据堆砌。
他们在攀登珠穆朗玛,而李瑞阳,只是在香山的山路上,健步如飞。速度再快,风景再好,那也不是一个量级的比赛!
想通了这一点,林浩感觉自己整个人的格局,都被瞬间拔高了。
之前那些关於“先机”的焦虑,关於“资源”的自卑,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渺小和可笑。
他端起茶杯,將杯中温热的茶汤,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喉间,一直流淌到心底。
“老师,”他抬起头,眼神中所有的阴霾都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澄澈,“我明白了。”
陈默欣慰地点了点头,又为他沏上了一杯茶。
地下室外,寒风依旧。
但林浩知道,从这一刻起,任何来自次级战场的“噪音”,都再也无法动摇他攀登“山巔”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