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新地平线”总部以南三十公里,一號生產基地。
与总部大楼里那种紧张到极致的脑力风暴不同,这里是钢铁与烈火的世界。巨大的厂房內,“百机计划”的一百台“创世”机器正以三班倒的方式不间断运转。淡蓝色的雷射束在密封的列印仓內无声地舞动,將“华夏一號”的合金粉末,一层层地堆叠成国之重器的核心部件。
韩立阳穿著一身灰色的工装,戴著安全帽,正站在最终质检区的操作台前。他神情专注,目光一丝不苟地扫过屏幕上刚刚生成的一份质检报告。报告来自一台高精度工业ct机,被检测的对象,是一个刚刚完成列印的舰用燃气轮机涡轮盘。
“尺寸公差0.01毫米,合格。”
“內部致密度99.998%,合格。”
“残余应力低於设计閾值,合格。”
他仔细核对著每一项数据,確认无误后,才在电子报告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作为林浩亲自带出来的、最早接触“创世”和“华夏一號”的核心成员,他已经从一名博士生,成长为这条代表著国家最先进位造水平生產线的总负责人。
林浩教会他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一种对工程近乎苛刻的严谨態度。每一个数据的背后,都关係到国家和战友的生命安全,不容有半分马虎。
而在不远处的独立设计室里,气氛则完全不同。
秦峰紧锁著眉头,盯著自己面前三维设计软体中一个造型奇特的模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这是他陷入思维困境时的习惯性动作。
就在昨天,他接到了来自国家深海技术实验室的一份紧急攻关任务。国家下一代万米深潜器“奋斗者二號”,在衝击一万一千米深度的极限测试中,其推进器螺旋桨的叶片,因为无法承受巨大的水压而產生了永久性的塑性形变,导致任务失败。
他们需要一种全新的、能在超过110兆帕恐怖压力下,依旧保持稳定形態和高效性能的螺旋桨。“华夏一號”合金,是他们唯一的选择。而设计的重任,落到了秦峰的头上。
作为徐涛的“程序算法门徒”,秦峰的第一反应,就是用自己最擅长的武器去解决问题。他迅速构建了一个以“耐压强度”为最高优化目標的拓扑优化算法模型,然后將任务交给了“神威之心”的閒置算力。
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神威之心”为他提供了上百种设计方案。这些方案在力学强度上都堪称完美,一个个都像是从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艺术品。但当他將这些模型导入流体动力学仿真软体进行测试时,结果却是一塌糊涂。
屏幕上,代表“空泡效应”的红色警报区域,几乎覆盖了整个叶片表面。这意味著,这些结构虽然足够坚固,但在水中高速旋转时,会產生大量的气泡,严重损耗推进效率,甚至可能对叶片自身造成空蚀损伤。
算法,似乎走入了死胡同。
秦峰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髮。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的算法过於追求单一目標的极致,而忽略了多个物理场之间的复杂耦合。但他尝试加入流体力学约束后,计算量又会暴增,导致结果无法在短时间內收敛。
就在这时,设计室的门被推开,韩立阳端著两个不锈钢饭盒走了进来。
“到饭点了,別看了,先吃饭。”韩立阳將其中一个饭盒放在秦峰桌上,里面是食堂的四菜一汤,还冒著热气。
“没胃口。”秦峰头也没抬,依旧死死地盯著屏幕。
韩立阳也不劝他,自顾自地打开饭盒吃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秦峰电脑上那些奇形怪状的模型,扒拉了两口饭,才缓缓开口。
“你的设计里,只有数学,没有『材料』。”
秦峰的动作一顿,终於抬起头看向他。
韩立阳指著屏幕说道:“你把它当成了一个理想化的、各向同性的模型去进行优化。但你忘了,『华夏一號』的本质,是一种非晶合金。它在高压下的『行为』,和我们熟悉的那些晶体材料,完全不同。”
“有什么不同?”秦峰追问道。
韩立阳没有直接回答。他吃完最后一口饭,合上饭盒,站起身来。“跟我来。”
他带著满腹疑惑的秦峰,穿过喧闹的生產车间,来到了基地后方一间专门用於材料力学性能测试的实验室。
实验室中央,摆放著一台五十万吨级的巨型液压机。韩立阳从样品柜里,取出一块“华夏一號”的测试块,將其固定在压头上。
“我们都知道,晶体材料在受压时,是通过內部晶格的滑移和位错来產生形变的,这个过程相对『刚硬』。”韩立阳一边操作,一边对秦峰说,“而非晶合金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