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是想说什么?”他盯着她,问。
“那要看皇上问什么。”
祁景帝轻笑一声,走下台来,脚步声一下下敲在唐亦佳心里,最终走到唐亦佳面前。祁景帝用手指轻轻敲一下唐亦佳手里抱着的奏折:“蒋之修该不该死?”
一声突兀的“啪”地一声响,整摞奏折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唐亦佳惊得甚至忘记了捡。
“臣……”唐亦佳回过神,依然笔直地站着,“不知道。”
“不知道?”祁景帝笑起来,“那你来做什么?”他走回到那高高在上的位置,表情寒冷如冰,“现在就去宗人府领罚吧。”
“皇上。”唐亦佳越发平静,“你喜欢的人要死了,你会不救他吗?”
祁景帝一愣,转瞬就笑出来:“儿女情长你也敢拿到这宗政殿里来说?”
“不瞒皇上,蒋之修的事情就是我的天下大事。”
“荒唐!”祁景帝把桌上的一本折子摔倒唐亦佳面前,神情冷厉:“你胆敢堂而皇之为一个逆臣贼子说情?这就是我祁景培养出来的女子状元吗?!”
“逆臣贼子?”唐亦佳咬紧了牙把每一个字恶狠狠地重复,“若蒋之修真是逆臣贼子,皇上为什么不去找些服众的铁证来,而是要捏造事实呢?什么杀师求荣?就是要蒋之修自己吃个哑巴亏!皇上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天底下人个个当神谕,整个朝廷都指鹿为马,有什么公正可言?天子脚下出冤狱,这又是什么圣主明君??!!”
“唐亦佳!!”祁景帝怒斥一声,顺手拿起桌上一个榆木的笔筒,直挺挺朝唐亦佳扔过来。
唐亦佳没有躲。笔筒尖利的一角划过她前额,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祁景帝把东西扔出去有些后悔,那笔筒是实木做的,做成一个方鼎的模样,拿在手上都嫌重,更何况磕一下?不过他怎么会想到她连躲都不躲。半晌后一道血红从唐亦佳额头上流下来,衬着她脸色苍白。祁景帝看着眼前十六岁的姑娘不自觉气消了一半:“出去吧,叫太医帮忙看一下。”
唐亦佳没动,眼睛仍然直视他,语调却缓下来:“皇上,我不过冤枉了您一句,您就大发雷霆天子一怒,蒋之修他受了那样的委屈,又该是如何寒心?效忠了快十年的朝廷和圣上,突然就要他死。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如果君后悔了,想让臣再活过来,臣就活不过来了呀。”唐亦佳的眼神无限委屈,却始终带着小兽般的刚强和不服气。
祁景帝要被这姑娘气得发笑了,看着柔柔弱弱的,最后竟是个不怕死的,别的大臣劝谏,不是引用名人名言就是给他讲历史故事,痛哭流涕一副烦人模样,她倒好,一上来就先说自己“动机不纯”,不为国家不为社稷就是为自己!还理直气壮??!!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骂得狠,骂完了就用苦肉计,一副豁出命来跟你抢人的架势。
“唐亦佳,朕饶了你这次以下犯上,赶紧出去找太医。”祁景帝冲她摆摆手。
“那我这血就白流了?”唐亦佳指指自己的脑袋,不敢置信地问。
“蒋之修这个人,朕已经容不下他。”祁景帝冷冷开口。
“容不下?”唐亦佳冷笑,“皇上容不下的人,就活该去死?”
“唐亦佳你不要得寸进尺。”祁景帝瞥她一眼。
“敢问皇上,我得了什么寸了?”唐亦佳语气极尽嘲讽,无名之火烧在心头,“皇上以为我来干什么?逗你开心吗?”她一下子扬高声调,眼睛直勾勾瞪着祁景帝,仿佛刺猬舒展开了全身的刺,豹子瞄准了自己的猎物。
“唐亦佳!今天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祁景帝一拍桌子,用手指着她道。
“不用了!”唐亦佳比他更凶,“死罪不用免了,皇上要让蒋之修死,就赐我陪葬吧!”她微微仰着头,眼睛带些睥睨看着祁景帝。
“我倒是不在乎死一个还是死两个,”祁景帝施施然坐下来,“不知道唐明儒在乎不在乎。”
“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唐亦佳看向皇帝,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就是我爹教我的。”
祁景帝正要开口,却被唐亦佳打断了:“皇上,扪心自问,蒋之修到底是有功有过,您最清楚。”唐亦佳又恢复了平静,语气却不减气势,“为了一个不实的周党传言,皇帝就要自断一臂?为了一个无端猜测,难道就要草菅人命?皇帝是天下万民之主,朝中人无时无刻不在揣度您的心思,您看谁不顺眼,自然有成批的折子跟在后面弹劾,配合得天衣无缝!皇权不容侵犯,可是我祁景朝堂从来都只有一个声音,皇上不觉得孤独吗?已经死了一个周时彦了,朝中清流一辈若是死绝了,这祁景也就岌岌可危了!”唐亦佳义正言辞,到激动处额头的伤口开始泛疼,感觉脑袋有些沉。
“唐亦佳,朕听够你的长篇大论了。”祁景帝终于失去了好耐心,挥挥手:“到宗人府禁闭半个月,去受板子吧。”
宗政殿里却静悄悄的,没人接旨——唐亦佳恐怕是唯一一个听旨不受的人——她昏过去了。
这时从一侧屏风后绕出个黑色身影,从容走到唐亦佳身边,又弯腰把她抱起来,露出个无可奈何的邪气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