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江。桃花坞。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背着一把精致的长剑,倚马站立在桃树之下,春风吹拂,落花缤纷,更显得少年孤傲玉立。
“大家快跑啊,少爷又在装……”一声夸张叫喊破坏了这个看上去很美好的画面,“逼人承认他是江湖大侠的把戏啦。”话音刚落,坞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鸡飞狗走,很快变得静悄悄,只有那匹不明所以的骏马,打了一个刺耳的响鼻。
“还有没有尊长,还有没有家法。”少年一副很生气要拔剑刺人的样子,奈何怎么都拔不出长剑,只得拿着剑柄虚斩了一下桃花。
数十米外,一个二八年华的清丽少女望着少年,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当她看往田埂上的一位赤脚农夫时,这种无奈更深。
“父亲,你就不能消停一下吗?”少女嗔怪道,旁边另外几位农夫赶紧扬起牛鞭,嗬嗬地驱赶着大水牛犁起了田,浑浊的水田里,冬眠了一季的土狗被犁了出来,四处奔逃着。
被唤作父亲的赤脚农夫笑了笑,用手捋了几下小腿上的泥巴,很是珍惜地甩到水田犁。“快要到惊蛰了,雨水逐渐丰沛,再抓紧时间春耕,就错过了农时了。“看到田埂上翠绿鲜嫩的春草,他眼角的皱纹笑得更深了些。尽管穿着朴素的麻衣,一脚黄泥一脚粪土,样子也已过半百,仍然掩饰不住他的丰神俊朗。
听到父亲这么说,少女觉得有些安慰,但更多的是无名的伤感。外面世界的人也一定想不到,这位名震秣陵的桃花坞家主叶长天居然会当起了农夫。
叶长天曾经担任梁朝皇帝萧衍的侍卫统领,追随梁武帝南征北战,在多次危急时刻救下萧衍,因此深得其信任。后来叶长天辞官,曾在梁朝的武官系统引起不小震荡,因为其被视为挑战贵戚权宦的先锋之一,谁都没有想到,在他将星飞升之时选择退出。
感念叶长天多年来的功劳,萧衍在建安不远处的秣陵城赏赐了一座庄园给他。这座庄园就在秣陵江边上,是前朝一位贵族的私产,皇朝更迭,一些旧有风流也被大势无情冲洗。而这座庄园之豪贵,足以让士族侧目。要知道无数人终其一生,也不能在秣陵城拥有一间砖瓦房,大多数人成为大大小小豪门的奴仆私农,另外的人则被沉重的徭役赋税压得喘不过气来。梁帝在建安之侧赏赐叶长天,被不少势力视为有随时起复叶长天之意。
叶长天并非如其他将领一样,出身上流,名声清贵。士族皆知,叶长天数代之内皆为贫农,而叶之父母更是江左贵族奴仆,前朝破灭,该豪华之家也被灭族,包括叶长天父母亦被屠戮。叶长天与十数位仆役幸存,随即一同投奔其时尚为黄门侍郎的萧衍。
解甲归田的叶长天,为人任侠,勇于任事,不断有庄户投奔,其被赏赐之庄园亦不断扩大,由于种有十数亩桃花,被称之为桃花坞。桃花坞在秣陵城不算大,约方圆十里,却也别致。内建有坞堡五座,分布四周,正中的堡垒高十丈,有将近一百个武装奴仆分为两班在坞内日夜巡逻。坞内有鱼塘两方,良田五百亩,另有其他蔬瓜农地上百亩。桃花坞有足够的武装力量自保,也有足够的粮食蔬菜供应坞内全部人员补给,如非必要,无需在外另作交换。而叶长天仆役出身,对于农事娴熟于心,解甲后以侍弄庄稼为乐。
如果你为豪门贵阀,种田种瓜,自然被风传为雅事,如浔阳柴桑名士陶渊明,“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或“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不失为士林典范。若你不过为下等姓氏,哪怕你曾经为高官,一下农田便更显末流之本性。故而叶长天,人又称长田将军。
不管士林风评如何,至少在坞内人看来,叶长天是悠然自得的。叶长天有一子一女,长女叶秋秣,幼子叶秋城。叶秋秣自幼聪慧,豆蔻之年便实际管理着整个桃花坞数百庄户及奴仆,也治理得整整有条。其子叶秋城则终日游手好闲,不读书,只爱听游方怪谈,尤喜舞剑弄棒,整天嚷嚷着要行侠江湖锄强扶弱,在秣陵城是出了名的闲荡少爷。叶长天也不多加过问。
叶长天父女并排走在塘基上,一群群的草鱼正在悠然地啃草吐水,见到有人来,呼啦一声沉下去,留下一串串荡漾的波纹。
管家叶有信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引起鱼塘更大范围的波动。“老爷,小姐,朱家的六爷上门了。”叶有信低声道。
叶秋秣脸色马上冰冷下来。叶长天沉默一会,道:“我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