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桐混于人群中目送着燕国使者离开,又在齐都中四处游荡,至傍晚天色晦暗才回到相府,她小心地挑着自认为很不可能遇见叶青檀的路走,终是躲躲闪闪地来到青桐院外。她长舒一气,快步踏入院内,岂料庭院中的梧桐树下早已立着一人,沉静幽深如潭水。
她尴尬地咧咧嘴,本想唤一声“二哥”,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改成了那人的名字。
叶青檀微微转过身朝向她:“你相信我的话?”
“什么话?”
“你并非父亲亲生。”
“对我来说,信与不信没有区别。”
叶青檀拧眉道:“为何?”
“不为何,只是因为不在意。”
“不在意?那你在意的是什么?”
“那些值得我在意的。”模棱两可含糊其辞,等于没说!
叶青檀慢慢走近她,带着莫测的神情,问道:“值得在意的……孟九思?”
青桐无语,她望进他幽邃的双眸,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忽而轻轻嗤笑:“我若说,他不值得呢?他对你另有所图。”
青桐一惊,问道:“口说无凭,我为何要相信你?”
“你不相信我,不代表此事不存在。”他见青桐面露防备之色,继而平静地说道:“你今日去见郝玉姮了吧?”
青桐心中猛地一震,他怎么会知晓这些?
叶青檀似是故意忽略她的诧异之色,自顾自道:“想必她已告诉你昨日遭遇之事。郝玉姮断不能凭一人之力逃出官府的追捕,你不好奇是谁助她逃脱的吗?”
青桐经他这一暗示,想到了孟九思,心中顿时七上八下。
叶青檀见她不语,说道:“且不管他的人救了郝玉姮之事,若非他另有所图,这些时日又怎会派人监视查探郝玉姮与凤凰井那人?你相信他做的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吗?”
青桐不懂,假如叶青檀所说不假,那么孟九思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查清天台山刺客一事吗?可是,她从不明白孟九思为何要查明此事?而叶青檀又为何会知晓这些?青桐忍不住问道:“是你吩咐妍儿来青桐院监视我的?”
叶青檀道:“是关心你。青桐,孟九思此人深不可测,莫要与他过多来往了。”
深不可测,叶青檀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莫要来往,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岂是这轻巧的四个字便能解决的,付出的心意岂能这样简单就收回?
青桐面上闪过一丝恼色,旋即抚了抚额角,苦涩笑道:“你先是告诉我,我并非丞相亲生,后又说孟九思对我不过是逢场作戏、另有所图。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吗?世上怎会有如你这般残忍的人?”她的语气平静,言辞却越发犀利。她有些害怕他说的都是事实,害怕的同时却又在暗暗嘲笑自己,真是没胆量、没出息。
叶青檀为她的话所动容,自己的做法果真很残忍吗?她近来对他敬而远之、满心的戒备难道不也是对他的残忍吗?
她不想再与叶青檀多说什么,便越过他打算径直进屋去好好静一静。叶青檀见她默然地走过自己身边,甚至不愿多看他一眼,便反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青桐无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试着挣脱他的钳制,却是无果。他的手很凉,握在她的腕上使她觉得冰冷入骨,正如他方才一番话给她的感觉一样。
曾几何时,他们畅怀赏月、举杯共饮、相谈甚欢,到如今,话不投机、冷言相加、冷面相对。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叶青檀见她仍是不语,一把将她拉近身前,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身,不顾她的挣扎与羞恼,俯首看她:“青桐,听我的话,勿要再与他来往可好?嗯?”他的嗓音低沉婉转,好似故意用这蛊惑人心的语态来说服她、引导她。
青桐睁大双眼,迫使自己不被这话语所迷惑,她不愿答应他,只压抑着嗓音急道:“叶青檀,请你自重!否则我要唤妍儿过来了!”
叶青檀毫不着恼,反是轻轻一笑道:“她此时不在。”
“你……你……”
叶青檀问道:“青桐真的如此讨厌我吗?”
青桐摇首道:“并非讨厌你这个人,而是讨厌你对待我的方式。我不能认同你干涉我自主择友的方式,和……和你这样拉拉拉扯扯……”
叶青檀蹙眉道:“我若是不抓紧你,你便会离我越来越远,不是吗?”就像当初凌安离开他一样,远到天人永隔的距离。
青桐渐渐放弃挣扎,在他怀中安静下来,因为她被他渐浓的哀戚之色所感染,痴痴愣住。她艰难地开口道:“你不知道,手中的一把沙子,你握得越紧,沙子便越容易从指缝间流走。”
他想,可若是不紧紧握住,等到沙子全部流失后,他必定会遗憾、悔恨,不如为着自己的心意而尽力一搏,至少还有得到的希望与机会,叶青檀不认同她的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