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暗红色的广袖官服,顾白露弯下身来:“我买了你,日后你便跟在我的身边。”
衣衫褴褛,被铁链拴住的少女脸上有些脏污,看不清神情,过了一会儿,才响起少女有些沙哑的声音:“大人,为什么选择我?”
顾白露没有回答,她让身边的中年男子解开少女身上的铁链,带了下去。她取出一块茶饼,一点点敲碎,碾成细末后倒入已沏开的水中,再取了姜末和晒干的桂花放在茶壶中以文火烹煮。
茶香浓郁恰到好处时,顾白露的眼前已经出现了那名换了一身藕色衣裳的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顾白露缓缓地倒了两杯茶,有氤氲的热气自陶碗内升起。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极为清秀的脸,她的眼睛极为明亮,“大人,我叫竹叶。”
“那么,竹叶,坐下来陪我饮完这杯茶吧。”
金色的余晖镀在庭院内,两个少女坐成了一道剪影。
月亮躲在了云后面,大地渐渐昏暗。
顾白露拿着一本诗集,任弟弟枕在自己的膝上,用轻柔的声音咏着。青瓷灯的火烛忽明忽暗,小小的少年就这样在歌声中沉沉睡去。
他出生时全家人是多么的喜悦啊,在长久的等待中,祖父迎来了他的第一个孙儿,“南辰北斗,日月袖中藏,”这是燕国中书令的殷切期望,从此顾南辰便成为了他的名字。
当时十二岁的阿姊一直被作为家主来培养,父亲和祖父都十分严厉,她曾在练武场见到父亲用军棍重重地击打阿姊,只因为她训练时走了神。可是阿姊没有哭,从来没有。可是顾白露也很少看到她笑。
可是弟弟从蹒跚学步到吃吃地笑着叫姐姐时,阿姊笑了多少回啊,那是从唇边蔓延到眼角的,充满感染力的笑容。她们那么喜欢他,这个世上能找得到的,能取悦这个小小少年的,她们都会双手奉上。
那些不愉快的,不好的事情就让姐姐们去完成,你只要安心地等待长大。顾白露凝视着少年酣睡的面容,然后极轻地将他抱起,放在了床上,掖了掖被角。
她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睡梦中白璧般的少年突然皱了一下秀气的眉毛。
祖父和抱着包袱的竹叶在顾府门口等着她,幼时她曾调气地拔过老人的胡子,而现在这个慈祥的老人立在那里,发须尽白,眼神中罕见地出现疲累。
顾白露跪下来,五体投地,“白露不孝,不能于祖父膝下侍奉。”
老人伸手扶起她,“你这次去游历,没有三年五载不能回来,切记要注意随身安全。至于其他的,你自有分寸,我也不多言。”
顾白露点头应诺。燕皇封她为兰台令,是器重顾家,然而她年级尚小,不能担当此任,故只是冠个头衔,她去游历,目的不仅是了解各地风土人情,同时也是为了磨砺自己。
老人看着年幼的孙女,轻声地叹息,“你可知道,时局将乱?”
少女眼神漆黑,“我知道。我会是顾氏的家主,不管前路如何,我都会走下去。”
黑暗中有一辆马车慢慢驶来,停在了门口,下来的是太子宁奕。
顾白露疑惑地问道:“阿奕,你怎么来了?”
宁奕一脸温润的笑意:“自然是来送你出城门。”
说着揭开深灰色的帷幕让顾白露和竹叶上去。
巍峨的城墙下,执剑的少女一脸郑重地说:“阿奕,我会努力成长,我会像父亲和祖父一样,成为贤臣。请你也一定要努力成为明君。”
她的眼神认真且专注,于是同样年轻的储君也神情肃穆地回答道:“我会在你不在的日子里听从太傅的教诲,聆听百姓的声音,我会学习上古仁爱的帝王。”还有,我会等你回来,最后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等马车离开后,顾白露还立在那里,夜晚风大,她柔软的鬓发肆意飘扬着,在薄凉的月色中有一种不符合年级的沧桑感。
“大人,你在等谁呢?”竹叶不解地问道。
顾白露想起那日冬日围场大片金色的芦苇,还有那个笑容如阳光般灿烂的少年,良久,才说道:“我们走吧。”
离别是一种别样的残酷,而她不想亲自说再见。
光禄卿府内,楚旭正在细细地顺着玉石的纹理雕刻一块艳如鸡冠的红玉,似乎是想到什么,眯着眼睛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