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美的车辇中伸出一只如羊脂般光洁白皙的纤手，缓缓下来的是燕国的王后。

她声音娇软，宛如莺啼，“父亲，宫中近来无事，燕皇许我归宁，女儿会安排好琳琅的婚礼事宜。”

对面那位经历三朝而不倒，拥立了明君的老人在痛失爱子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姑母，你调的是什么香，怎么我闻着有些清苦。”顾白露托着下巴说道。

几案上摆着形形色色造型精巧的漆器，放着不同的香料，王后正用木杵在一个乳钵内细细研磨着。因在家中，只着了一件雪色的长袍，微微拢着袖子，端坐在榻上，优雅而美丽。

“我调的是北苑名芳香，最宜在冬季围炉赏雪焚用，有幽兰之芬芳。我在原有的配方上加了一味苦参，苦参味苦，醒酒却有奇效，新婚夫妇若赏景饮酒，可燃此香。”

如母亲般慈爱的王后漾起了微笑，她诚心祝福着小辈的婚姻。

她的阿姊在为自己织绣礼服，见此极浅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

顾白露突然想起上巳节那日看到的红衣少年，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最终归于平静。

顾氏的长女出嫁，嫁的又是南中永侯，自然会备受关注。永侯年二十，正月行的冠礼，顾琳琅年十五，二人都才德兼备，容貌出色。

因战败而颓丧的燕国百姓此刻正极力赞美着这桩婚姻，上阳城内已有人开始用诗歌表达祝福之意。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乘马在厩，摧之秣之。君子万年，福禄艾之。

乘马在厩，秣之摧之。君子万年，福禄绥之。

那一日，车马如龙，钟鼓齐鸣，公卿世家纷纷前来祝贺，代表燕皇的王后亲自为她系上悬挂组佩的革带，妹妹则递上遮面的罗扇，年老的祖父抱着懵懂的弟弟来送行，一团孩子气的脸上睫毛扑闪扑闪。

顾琳琅便在歌声轻咏中握住夫君的手步入马车，车队浩荡前行，最后望到的,是队伍尽头一个红色的身影。

从此山高水遥，道阻且长。

楚旭在就在一片喧哗中一眼望见了顾白露，那么多人都在笑，可她在哭，细碎地仿佛断线的珠子，不易察觉。瘦小的身体努力挺直着脊背，却还是止不住颤抖，他就觉得，这个姑娘真丑，可是他想抱抱她，好好安慰她。

然而一旁的燕太子已经递上了手帕，弯腰附耳对少女说了一句什么，刚刚还在哭泣的人立马破泣为笑。

“阿奕，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以后也可以去南中陪伴阿姊，是吗？”顾白露的声音还带有哭过后的鼻音。

被称作阿奕的少年温和的笑道：“是的，母后跟外祖父商议过，给你这个特权，随意出入南中。”

少女雀跃的欢呼声响起，清脆如风铃。

冬日适合围猎，燕皇邀请王卿贵族在崆峒山开展狩猎，还未离开的楚君世子也在其列。

世家年轻的男女换上长靴和胡服，拉弓射箭，追逐猎物。萧萧马鸣，悠悠旆旌，热闹非凡。

顾白露年纪小，天气寒冷，一张小小的脸蛋红彤彤的，骑在一匹小白马驹上面，只用一张刻绘花纹的小弓在侍从的陪伴下射些兔子和雉鸡。正在心里盘算着要多猎些兔子为弟弟凑一套围脖手套，突然听到“噗呲”的笑声，转头一看，正是楚旭。他今日因为要骑射一身短打，愈发显得身姿挺拔，立在马前抱着双手，只等着看她发火，“自然是笑有人连只狐都猎不了，只能挑些病弱的动物来欺负。”

换做他人，不定怎么恼怒，可他面临着的是顾白露这个姑娘。顾夫人身体娇弱，生养不易，在产下长女后，将军怜惜她，五年后才生下二女，虽是掌珠，然而祖父见父亲膝下仅有两女，女子亦可为官，便将二人接到身边教导，时时鞭策。有中书令的言传身教，顾白露虽然娇憨，却不野蛮。相反，她心地宽阔，装得下山河盛大。

便如此刻，她墨色的瞳子忽的睁大，惊喜的说道：“你能猎到狐么？”

少女身体娇小，仰着头望着他，眸子里全是期盼之色。于是原本想要再狠狠鄙视一下对方的楚君嗣子气血上涌，做了人生当中第一个决定，“你尚未见过活的白狐吧，我今日为你猎一只。”

白狐狡诈，速度极快，且善于隐蔽，极难捕获。这种围猎极少有人能捕到白狐，多是赤狐和彩狐。大概是运气很好，他们很快看到了一只。那是一只成年的狐，趴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下，身形流畅而健美，通体雪白，皮毛油光发亮，顾二小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楚旭执着弓，箭脱弦而去，稳稳地落在了白狐前脚的泥土中，然而白狐敏锐，听到拉弦声立马就窜开了。楚旭赶紧策马去追，白狐渐渐跑远，再不见踪影。

崆峒山林海浩瀚，有峰高耸入云，奇险灵秀，又有高峡平湖，水天一色。他们所在的这座山峰，是专门用来建造皇家围场的，适合用来赏景。

骑马踏歌而行，十分快意。

冬日的芦苇漫天遍野，一片近乎苍茫的金色。芦花轻扬，点点细碎地白。

即使没有猎到白狐，两个人的心情也异常地愉悦。

此次围猎收获甚丰，燕皇亲自射到了一只麋鹿，如獐子野猪类的野味有许多，野兔雉鸡更是不计其数。其中楚君的弟弟楚非白驾车率领兵士狩猎了一只棕熊，为褒奖其英武，燕皇封他为光禄卿，为宫廷宿卫及侍从诸官之长。

黄昏时候，营地上支起了各种各样的烤架和煮锅。

“世子，你说这世上最好吃的肉是什么？”顾白露看着滋滋作响的野猪肉，咽了咽口水。

楚旭鄙夷地说道：“北地有种动物名为狍，肉质鲜美醇厚，可不是这区区野猪肉可以比拟的。”

顾白露顿时来了兴趣，说道：“真有那样美味？”

楚旭骄傲的昂起了下巴，一脸得意地说道：“那是，我家乡的人把这个称为神仙肉呢。”

“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也想尝尝，可惜隔得那么远，怕是没机会了。”顾白露皱着眉头说道。

那么秀气的一张脸，此刻苦巴巴的，楚旭莫名有点心疼：“没事，我下次来给你带只来吃。”

对白狐氅裘有着异常执念的顾二小姐从此有了新的追求。

楚旭和叔父一起来的上阳，回去时却只剩下他和近卫。

可他一点都不孤单，一想到夕阳余晖下那个孩子漂亮的笑脸，他的心里就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