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生“啧”了一声，“到头来大小姐还不是要倚靠孟家，若是没有了孟家，您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还有，若是老爷有能耐废止禁令，当年还会对夫人和李家放手不管，还会送他唯一的女儿进宫？大小姐，您的脑子是不是摔坏了，不中用了？”

画罗的脸好像纸片一样苍白，她跌坐在凳子上，眼圈发红，喃喃道：“难道就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乾生看她此时此刻这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受，比起石雕一样的画罗，他更喜欢眼前这个会哭会笑的女孩儿，可是凭她现在这副脆弱样子，真的送进宫去，还能有什么用呢。

“小姐。”他半跪在画罗身前，仰头看她，脸上挂着最温柔的微笑，轻声道：“想想你娘，想想李氏一门九百三十一条人命，想想你爹，再想想你自己，你真的不想报仇吗？你真的愿意在有生之年眼睁睁看着孟氏变成当年的李氏、看着临安的世族屠戮你最后的家人吗？”

画罗默不作声，只有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哭没有用，争才有用。”乾生定定地看着她，伸手为她拭去眼泪，这样轻柔的动作，却让画罗觉得痛苦无比，她不能软弱，只能坚强，她不能爱龙璇，因为她注定会死，输了，孟氏粉身碎骨，赢了，她也不能回到龙璇身边。

咏柳堂里，林少棠满脸笑意，龙璇呆坐在椅子上，满眼震惊，她摇着头张开嘴，似乎想要否认，最终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画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心里难受，比想到自己要入宫要永远地离开龙璇还要难受，她多希望立刻扑到龙璇怀里，扯着她的衣角，让她抚摸自己的头发还有脸颊，可她知道，她不能。

“此次多亏少庄主仗义搭救，才使我家小姐幸免于难，乾生代孟府上下感念庄主与少庄主的恩德，若拂柳山庄他日有难有求，我孟府自当竭尽全力报答贵庄恩情。”乾生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雪白的鹰状玉佩，向上奉道：“凡执此玉者，可提三个要求，孟府自当为其尽犬马之劳。”

龙璇既不看玉，也不看人，只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林少棠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当场发作，转脸看向乾生，冷声道：“孟管事，我们拂柳山庄向来不与官家打交道攀交情，这块玉佩您还是自己收好，我们既不想欠人情，也不想被人欠。你们小姐人就在这儿，若是确定无事，就请二位连同山下的三千铁骑速速离开拂柳山庄。荣哥，送客。”

“等等！”就在这时，画罗突然出声，“我还有两句话想私下和少主说，不知庄主可否答应小女这个请求，小女感激不尽。”

少棠双眉斜挑，凤眸寒光一闪正欲发作，只见身边的红色身影倏地站了起来，向画罗紧走了两步，正好将她护在身后，才转身道：“父亲，两句话而已，女儿去去就来。”说着也不再理会众人，直将画罗揽在怀中，飞身而出。

“这逆子，真是反了她了。”林少棠气的牙根发痒，荣叔见状连忙上前安抚：“少爷息怒。少主也说了，只是两句话而已，咱们还是以静制动，切莫在这个时候再去激她，只会适得其反。”

想这林少棠也是个过来人，深谙其中道理，遂强自压下怒火，合上眼，闭口不言。

入云顶上，龙璇将画罗轻轻放在岩石上，让她坐好，自己则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沉默不语。

“阿璇。”画罗轻轻开口，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龙璇发现自己的哭腔。

“我在。”龙璇低声回道，她背对着阳光，脸沉在暗影里，看不出表情。

“我要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龙璇沉默不语。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娘她死了这件事吗？”

龙璇点了点头，她说的话，自己每一句都记得。

“我娘是临安李氏的嫡长女，当年她本来可以自由选择出仕或者入宫，可她最后选择嫁给我爹。你应该知道，孟家是红南国唯一一个被封为侯的异姓世族，以此为尝，我们孟家世代扎根于翻云城，镇守南境，坐拥雄兵，享受着高官厚禄。相对的，红南还有一项人尽皆知的禁令，孟家人世世代代，不受王命，不可踏入临安半步。”

“六年前，母亲和我得到王上特准，回李府探亲。外祖母是个十分慈厚善良的人，表姐妹表兄弟们也很好相处。

我那时候很认生，哪怕是在孟府也不敢随意和人说话，而且我还是个爱哭鬼，动不动就流眼泪，有时鼻涕还会不小心蹭到别人身上。可是她们从来都不嫌弃我，不论去哪儿都带着我。

一次我们偷偷跑出去看杂耍，三哥怕我人小，看不见，又容易被挤，就让我骑在他肩膀上。我因为贪吃糖葫芦，坏了肚子，折腾了一宿，外祖母知道了就让大姐在祠堂里跪了一天一夜，我知道这事儿以后内疚的哭个不停，谁也劝不住，最后还是大姐半夜偷偷跑来找我，手里还拿了一包糖葫芦，塞到我怀里，说是她亲手做的，很干净，吃了一定不会坏肚子，要我别哭...”

说到这儿，画罗沉默了半晌，才又道：“后来，有人闯进李府，他们把外祖母、母亲、大姐、三哥他们全都抓了起来。而我，则被娘亲藏在卧室的密室里，那里很小很小，很黑很黑，有好多虫子在我身边不停地爬来爬去，现在想起来真是又恶心又让人害怕，可是当时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整个人都傻了。我看见他们撕开了母亲的衣服，骑在她身上，母亲每次一挣扎，他们就用小刀捅她，最后母亲整个人都变的像个血人一样，他们终于停住了动作，割下母亲的头，离开了屋子。”

龙璇听到这儿红着眼睛，猛地把画罗整个人搂进怀里。

“后来爹爹的侍卫找来，悄悄渡我出城，李家的人头就挂在朱红的城墙上，黑压压的一片。”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画罗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龙璇的长袍。

“我想报仇，我必须要报仇，所以我得离开你，到临安去。”她顿了顿，继续道：“那天你在山洞里为我披的衣裳、你为我流的血，你抱着我说喜欢我，你为我舞柳，你带我看的太阳、星星还有月亮...我们在一起的这七天七夜，我永远都不会忘，它们会陪着我一辈子，直到死。”画罗撑起身，温柔地凝视着龙璇，“但是你不行。你的家在拂柳庄，你的人生在江湖，你可以潇洒写意地度过一生，这七天七夜，于你而言只是短短一瞬，你将来还会找到心爱的人，你会牵着她的手，和她幸福地度过一生。所以...”

画罗蓦地微笑起来，“你都替我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