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莫晓晨的心情糟透了，早上莫名其妙地闹钟就停了，害得她上班迟到，误了一场重要的会议，被上司扣了半个月的薪水；中午订外卖，结果送外卖的小哥送错了地方，整整绕了大半个城才送到她面前，打开一看，连黄花菜都凉了；晚上想出来透透气，结果呢，高跟鞋崴脚了，真是祸不单行，她这会儿提着高跟鞋一个人走在天桥上，旁人看她都是异样的目光，如果换做是六年前的自己，她一定会很不客气地冲他们吼道：“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吗？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然而现在的她却连瞪他们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看来时间真的是一把杀猪的刀，消磨的不只是梦想，还有曾经那份无所畏惧的勇气。
想想自己还真是失败，二十六岁，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做得比驴苦，日子过得跟浆糊似的，却还是这样一事无成，莫晓晨低头沮丧地沿着白道走着。
“嗨！姑娘，看你的心情好像很差啊！要不要坐下来，我来替你画幅肖像？”
莫晓晨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的人坐在天桥的路灯下，向自己招手，他的面前摆着一副画画的单架，而他的周围是数张替别人描摹的肖像，看来他好像是一个以替别人画画为生的老头儿。
画画？好久都不曾触碰到这个词了，自从六年前决定流放自己之后，这个词就被她从生活中狠狠地抹去。
算了，反正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在这坐会儿也没事，接着，莫晓晨坐在单架前面的高凳上，顺了顺卷曲的长发：“那就给我画张画吧！”
满脸胡髯的老头儿笑了应道：“好嘞！”
熟悉的画纸打磨铅笔的“沙沙”声，曾经的她一直固执地认为这是最让人舒心的声音，然而现在，这声音中却夹杂了一些不想回忆起的往事。
约莫过了十分钟，在老头儿的一句：“好了！”之后，莫晓晨将夹子下的纸张翻转过来，蓦地笑了一声：“这就是我吗？”
这是莫晓晨第一次看见自己被印画在纸张上，淡色的柳眉，眼神中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悲伤，被生活磨削得有了尖下巴，以前都是自己执笔画佳人，如今换了个位置，感觉还真是有些微妙。
老头儿看她那难以捉摸的表情，有些小心地问：“怎么？不满意吗？”
莫晓晨仍旧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只是觉得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是啊！如今站在这里的她，是以前的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为了一个工作合同，不管对方的屁股有多冷，自己都会搓热了脸去贴，学会了讲违心话，戴着面具生活，到头来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那……那你看这钱……”
莫晓晨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红色钞票递到老头儿手中，老头儿有些为难：“姑娘，今天你是我第一个客人，这一张画也就十块钱，我现在没有零钱。”
十块钱？她现在也就只值这十块钱吗？莫晓晨苦笑：“你不用找了，就算我再怎么糟糕，也不至于贬值到十块钱吧。”
莫晓晨弯腰拾起地上的高跟鞋离开，老头儿握着手里的大钞对着远方喊道：“姑娘，你的画……”
“我不要了，你把它撕了好了。”莫晓晨举了举提着的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应道。
老头儿摸不着头脑，看着自己刚才完成的作品，叹息道：“多漂亮的一个姑娘啊！就这样撕了未免有些可惜，就放在这儿给我老头子招揽招揽生意好了。”
老头儿摸出四颗石子将这幅画整齐地压在了地上，画上的女孩眼神空洞地望着上面那片淡不去的黑暗。
“若寻，你真的想好了？这份合同我觉得我们真的需要再三考虑一下，穆总这个人可是商场上出了名的老奸巨猾，上次他就设下陷阱害得威远公司破产，这次他主动提出来与我们合作，这其中一定有阴谋。”
天桥上出现了两个身着西装革履的男子，其中一人脸上表情甚是焦急，而另一人却淡定寻常。
“若寻，你不要意气用事好不好，叔叔刚刚把这个公司交到你手中，你就想搞垮它吗？”
若寻把黑色的西装外套脱下，搭在手上，突然停下脚步倚在天桥护栏上：“华轩，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被叫做“华轩”的男子愣了一下，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说：“我们两家是世交，从六岁开始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
若寻长吸了一口气：“二十年的时间，你还不够了解我吗？我像是会做那种自己没有把握的事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廖这个人的品行商场上人尽皆知，虽人人唾弃，但还是有很多人在生意场上和他保持来往，这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他的市场领域涉及范围很广，全国的房地产投资光他一个人就占了百分之六十，还有那些知名酒店，大约一半左右都是他的连锁分店。”
“穆廖现在就是一只吃饱了的老虎，每个接近他的人无非就是想争夺他吃剩的残羹冷炙。虽然很害怕被吞并，但还是禁不住诱惑地接近。”
“可是凭我们腾翼公司的实力，干嘛要去和别人争那些剩菜剩饭，搞不好还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你错了，这次我们扮演的角色是武松，没听说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若寻嘴角勾起了一丝邪魅的笑容。
华轩这才明白过来：“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一个人力量太大必然会被反噬，这个项目谈妥，他在商场上的地位必然会在上升一个台阶，到时候肯定会引起很多人的不满，他们公司内部也应该不会太平静。”
华轩看着他深不可测的凝眸，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很不简单，要是有谁要跟他作对，下场一定会死的很惨，还好当初自己选择和他做朋友而不是敌人。
正当华轩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感到庆幸的时候，突然看到不远处摆着一个画摊，出于好奇便走了过去，看着地上那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像，不禁为之赞叹，而当目光扫至到那幅角落里的肖像时，突然大惊失色，向若寻拼命招手：“若寻，你快过来看看，快来啊！”
画摊吗？记得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喜欢坐在路边给别人画画，若寻迈开修长的腿走了过去：“怎么了？”
“你看啊！这幅，就这幅！”华轩不顾老头儿的阻拦，自顾自地将那个角落里的画像拿了起来，画上的女孩柳眉偏淡，眼眸中似乎藏匿着心事，比起六年前，人似乎变得更瘦了。
若寻看清了画上的女孩，深眸皱缩，胸口好像窜动一股力量，让他的心脏在此刻跳动地如此有力。
“你不觉得画上的女孩很像一个人吗？”华轩问。
“不觉得！”若寻避开了他的目光，虽然很想表现地什么事都没有，但脸上不自然的表情泄露了他的心事。
华轩觉得好笑：“我还没说是谁呢，你怎么就知道像不像？”忽而叹了口气：“若寻啊若寻，看你做什么事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刚我还在想像你这样的人会有谁治得了你，我想我现在找到了。那个人就是——”
“懒得跟你讲！”若寻撂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华轩拿着那张画追了上来，边走边看：“六年了，没想到她变得更漂亮了，不再是当初那个细碎短发傻里傻气的女孩了。”
若寻不理会他的话语，只是脚步迈得更大了，而华轩却像是阴魂不散似的继续跟了上来：“我刚才问过那个老头了，他说这女孩昨天晚上到过这里，看样子心情好像很不好，就停下来让他画了这幅画，别人画一幅给十块，她却硬是要给一百，画好的画像又不要，从这一点看上去，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哎！你有没有听我说啊？你之前还不是一直在找她吗？现在就快找到了，你还在逃避什么啊？”
若寻更快一步地进到车内，关闭了车门，华轩死命地拍着车窗，若寻几个深呼吸之后放下车窗，说话的声音变得冷冷的：“你自己打车回去。”说毕便启动引擎合上了车窗，却没想到在黑色玻璃关上的刹那，华轩把那幅画像塞了进来，然后转身拍拍屁股就走人。
那幅画像滑落在了若寻的腿上，时间好似凝固，启动的引擎也悄无声息地熄灭，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知过了多久，若寻才缓缓拿起画像，在黑暗中凝视着画中的人儿，深邃的眸子凝聚地更加深沉，绵薄的双唇抿了抿，腮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紧攥着纸张的手因为用力过大而颤抖着。许久之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卫廷，帮我调动这个城市人口的资料，我要查一个人，今晚就把资料传过来。”
不等对方回答，他就挂断了电话，对上画中女孩的眼眸，冰冷的语气中夹杂着恨意：“莫晓晨，你以为逃到天涯海角我就找不到你了吗？”
沉闷的引擎陡然启动，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