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楼不知施瑜是如何与齐王说的。
自己这几日就是呆在院子里看看书、喝喝茶、吃吃点心、晒晒太阳、赏赏花,小喜子伺候的着实周到。这几日音楼只在施瑜租的大大的院子里溜达,连前厅都未曾踏足。真真是做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倒不是施瑜软禁她或者小喜子苛待她,只是她已经选择了抱施瑜的大腿就得立场坚定,不能在这种风雨欲来的情况下做导火索,给施瑜添麻烦。林音楼毕竟是堂堂齐国郡主,消失了这些时日,齐王就算是为了王府的面子也得找找她,更何况音楼还没有做成齐王和胡族二皇子合作的“诚意”。
只是这里是江南不是施瑜的主场,要是自己出去被王府亲卫发现,指不定会让施瑜退让多少。私自扣押或者软禁王族可是大罪,若是齐王就抓着这一罪名不放,施瑜就得被他拿捏得死死的。依着齐王的性子,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一定是“狡兔死走狗烹,鸟兽尽弹弓藏”。施瑜这样有能力的人,待齐王登基定会对其赶尽杀绝,说不准还会将他做的见不得人的腌臜事诬栽给施瑜。
想的有些远了,音楼微微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眼前。
现在已经是五月下旬了,原定六月初一随施瑜去洛阳,进宫做安妃。只是不知道自己投靠了施瑜,这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如果自己的能力显现的多些,或者在施瑜心里的地位再重些,会不会就不用去做那个苟延残喘、行将就木的老皇帝的妃子了?
音楼端起矮桌上的温度适宜的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喉。滋味甜醇,竟是银针白毫,白茶中最为名贵的是一种,是每年进贡的御茶。此茶不经发酵,亦不经揉捻,保留了天然的香味。而这银针白毫的特点是遍披白色茸毛,并且带有银色花泽。泡出的茶汤颜色色略黄,入喉回甘,滋味甜醇,是福建福鼎县的特产。福建在楚国的管辖范围内,连自己这个齐国郡主都是很少能尝到正宗的银针白毫。没想到这个皇室专用茶竟在施瑜这里品到了,看来自己选择的金主倒是很有能力啊。
这样看的话,施瑜和齐王交涉的后果就很明晰了。那晚施瑜闯入听雨阁,一定是知晓了齐王与那二皇子的交易,并且很有可能掌握了证据,最大的可能就是控制住了那位胡族二皇子。
这个很好猜测,如果不是这样,齐王在自己的领地怎么可能不来寻她。就算是施瑜的东厂侍卫武功高强也挡不住齐国的几万军队。唯一能让齐王在自己领地缩手缩脚的就是他被人拿住了足以致命的证据。
施瑜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既然拿到了足以翻盘的证据,就不会对齐王客气,定是最大限度的争取自己的利益。
所以,结果最可能就是,齐王受胁迫销毁了施瑜是假太监的相关证据,并且施瑜会以胡族二皇子为要挟,让齐王退出皇位争夺,甚至会让齐王沟通其他四位藩王来支持大皇子,或者更过分的让齐王派兵打着“匡扶社稷”或者其他的名号来清除丞相一脉。当然,齐王是否能答应后两条,音楼也不确定,就看施瑜的手段了。
所以自己那晚投靠施瑜,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施瑜有了谈判的筹码,齐王一定会退让,自己该择木而息。
音楼为自己当晚的所说所做补充了理性的借口,再次掩饰自己当初的冲动,试图说服自己对施瑜只是利用。虽然心底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是那样的。理性与感性的冲突让音楼有些烦躁,低头泯了口茶,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为了逃避愈来愈接近内心真实想法的思绪,音楼只得将注意力转移到香茗上,在心里感叹这金主的豪奢。
其实这次是音楼误会施瑜了。这银针白毫生长条件极为苛刻,所以每年进贡的数目并不是很多,连皇后每年都只能分到二两。施瑜掌管内务府,负责皇家的衣食住行,但是平常也是不能喝到这样金贵的茶。这次是动用了东厂的情报暗线,专门让东厂的私卫在报告洛阳朝堂内外情报的同时捎来银针白毫,专门给音楼喝的。
立在一旁侍候的小喜子,看着音楼神色不改的喝着快马加鞭送来的银针白毫。虽然音楼喝茶的姿态优雅堪比教科书,但是依然掩盖不了这是比金子还贵的银针白毫的事实。小喜子这次是真心的感受到了锦安郡主的教养和气度。能培养出这样对面对比金子还豪奢的茶叶还能不动声色坦然接受、并且去其名声只看本质的态度,齐国当真是第一大藩国,这财力丝毫不逊色于皇室,怪不得皇帝强吊着一口气,就要在驾崩前削藩呢。这要是真让五皇子面对这局面,别说五大藩国,就单单是这齐国,也不是五皇子一个稚童所能控制的,即便是五皇子是有丞相杜儒晦的帮助。
当然小喜子同时也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家主子对这位锦安郡主的重视。乖乖,自家主子虽说掌管皇宫一切吃穿用度,手握皇帝私库钥匙,但是这顶级银针白毫也不是想喝就喝的。
自己从九岁起就跟在主子身边伺候着饮食起居,整整五年,从主子十八岁到现在,自己只见过主子对面前这一位动了心思。
自家主子掌权九年,期间有不少讨好奉承的人来送礼。只是送得多了,那些人就想着怎么出众讨巧。太监也是人,无外乎钱权色。这钱,送的人太多了,一般数目别说主子看不上了,到后来连自己都不在意了。至于权,那些送礼的人谁还能给自家主子更大的权利?所以就有人想到美色上了。太监虽然没了子孙根,但是抵不过深宫寂寞,有不少和宫女结了对食。
然后就有人王府里送美人。不过主子是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物,岂是庸脂俗粉可以肖想的。再说了,给主子送女人,在主子看来就是讽刺,是挑衅。那些送了女人的人,地位低的当晚就被暗杀了,地位高的也活不过五日。在朝当官,谁也没有干净的,只要想查就一定能查到罪证,东厂就是干这个的,就算没有也能制造出来。没过十日,就再也没有往府里送女人的了。
自家主子其实有些洁癖并且生活讲究,比如每天都要沐浴,并且只用宫里御用制皂师特制的主子专用的皂。再比如衣服每天都要换,并且只穿绣有宫里御用造衣坊绣娘特制的主子专用的绣文,还要熏染荼蘼香。再比如,若是不小心碰到主子的衣角,并且人还不入主子的眼,主子能当场将衣服脱下甩到那人脸上。再比如,……
自己家主子就这样“洁身自好”地生活着,没想到,眼前这位锦安郡主竟然让主子动了心思。
在小喜子心里,自家主子配得上最好的。小喜子早就没了爹娘,九岁就被叔叔改了年龄送进了宫。幸好小喜子碰见了施瑜,被其带在身边,偶尔得到一两句指点,加上小喜子人也机灵学得也快,几年后就能帮施瑜打理饮食起居,成了施瑜的心腹。也是因为施瑜,小喜子现在在后宫也被尊称一声“喜公公”。在小喜子心里,施瑜不仅是主子更像是自己的父亲。眼前这位十有八九就是自己的女主子了,自是得尽心照料。
音楼放下茶盏,小喜子立马将绢丝手帕递上,音楼接过擦了擦手,然后示意等在一旁的从洛阳来的护理师上前,据小喜子说是专门服侍后宫中妃级以上的主子,是施瑜专门调过来给自己用的。虽然这几日施瑜并未回府,但是自己却被照顾得很周到。
护理师是个很安静又温柔的女子,并不多话,除了每次护理前后的行礼外,也只有第一次给自己做全身肌肤护理时赞了一句,说自己是她见过的皮肤最细嫩白滑的女子。音楼倒是笑纳了这句称赞,也顺势褪下个镯子赏赐与她。音楼知道自己很美,但是后宫毕竟是汇聚了各路美女,这话听听就行了。自己的肤质只能说是母亲生得好和江南的水养人,与后宫勤加保养又久居高位的美人,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过。
今天只是做手部护理,小喜子就随侍在一侧。这次用的是燕国一滴一金的玫瑰花玉露,柔柔的清香在护理师娴熟的按摩下散开。这个味道混着熏香,有点像施瑜身上的荼蘼香气。
林音楼觉得,她现在大概也是看不清自己的内心的,也说不明白自己对最真实施瑜的想法看法,她也分不清自己对施瑜的承诺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是有一点,她很清楚,她不相信施瑜的喜欢。
或者说……
不敢去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