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瑜的行动很快,因为康平皇帝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此行走的是水路,迎娶锦安郡主所需的聘礼太多,用马车运输劳民伤财还费时。不管皇帝想削藩的愿望有多强烈,目前却是动不得藩国,所以礼数还是得齐全。齐国毕竟是最大的藩国,兵力雄厚,明面上得给予足够的尊重。
浩荡的迎亲队伍逶迤数十里,挂着红绸的船队彰显着天家的国力与威严。十里红妆,不外如是。
鸿嘉七年五月,行走近一个月的迎亲船队终于行到齐国境内。
齐国地处江浙一带,气候良好,粮产富足。齐王的府郡就坐落于天上人间的江南。江南是烟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江南出芳草鲜花,出才子佳人,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但江南又是英雄辈出的地方。古往今来,这里孕育过诸多骁勇的斗士。俊美江南使得缠绵悱恻与凌厉强悍这两种悬殊的气质能够契合一地,且生生不息。“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先贤的话,一语道破了水乡江南的柔弱秀美与坚韧顽强的两重性。
江南是水乡,河流纵横,池湖密布。齐王的军队里,当然拥有着最强的船上水中作战的勇士。老皇帝一死,这精良的水军绝对可以走这条迎亲的水路,直捣洛阳。
施瑜不急不躁地坐在花厅等候齐王。保养得宜、骨节分明的手端起桌上的茶,另一只手掀开茶盖,低头觑见洁白玉的瓷碗中,片片嫩茶犹如雀舌,色泽墨绿。这茶泡的时辰正好,碧液中透出阵阵幽香,施瑜那双温柔的眼在茶雾的氤氲中更加多情。美人品茶,自有一番风韵,端的是赏心悦目。
“让大人久等了。”齐王进入花厅,对施瑜拱手,“没想到厂督竟如此年轻有为。”
“齐王客气了。”施瑜放下茶杯,起身行礼致意,“在下施瑜,奉皇上圣谕,接锦安郡主进宫为妃。还请锦安郡主接旨。”
齐王约有四十一二,大约是江南水土养人的缘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上六七岁。身居高位,却是一派温文尔雅,让人顿生亲切。言谈举止符合藩王身份却不倨傲,难怪身边笼络大批能人,施瑜微笑着打量,习惯性温暖多情的丹凤眸配着恰到好处的嘴角上扬弧度,让人如沐春风。第一次接触,彼此都是官场上的老手。
东厂探子遍布各地,身为厂督的施瑜身份也水涨船高,已经没有活着的人胆敢当面称他施公公。那些有身份有权利的人,也敬称一声“厂督”或者“大人”。
“厂督请先在府邸歇息,小女几日前去郊外白马寺祭拜祖祀并焚香祷告三日,须得晚饭时分方能归府。还请厂督大人在齐王府稍作歇息。管家,送大人去客房。”这齐王神情温和却也是不容辩驳,“厂督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管家。”
齐王这是不想再谈的意思。施瑜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虽然现居高位,但是这揣摩人心的本事倒是愈发纯熟。齐王这点话外音他还是听得出来。反正这宣读圣旨倒不急于一时半刻,索性顺着齐王。“那咱家就恭候郡主归来。”施瑜拱手,点头,后退两步,转身。这一套行云流水,礼数周全,被这样儒雅俊秀的人做出来格外赏心悦目。
等施瑜走远,齐王坐在主位上,端着新上来的茶轻抿一口,润了润喉,冲着屏风道:“音楼,你觉如何?”
从青田玉镶边、绣着泼墨山水画的屏风后走出来一妙龄女子。月白色的长裙,袖口上绣着浅色的桂花,银丝线勾出了几片祥云,下摆密麻麻一排蓝色的海水云图,胸前是绣着莲花的宽片淡黄色锦缎裹胸,行走间若风拂扬柳婀娜多姿,长裙如花开般散开。
整个人恍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轻烟细纱并蒂莲,纤腰玉带舞翩跹。嘴角噙着笑意,配着恍若神宫仙子的脸,能够轻易击中你内心柔软的的地方,让你放下戒备,顿生亲近之意。这是林音楼天生的优势,她是聪明的女人,当然也能熟练运用这一特质,为自己谋利。不然,齐王的儿女那么多,有能力的也不少,为什么单单她林音楼成为掌上明珠?
江南面容姣好的美女很多,但是能有这身气度的只有眼前这位锦安郡主——林音楼。非得是几代书香门第雄厚底蕴才能培养出来。林音楼担得起齐地第一美女之称。
“父王,施瑜这人在花厅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却不急不躁。父王出现后也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满,足见此人耐心极好。沉得住气又手握重权,在朝堂上能与丞相分礼抗衡,是个人才却极难拉拢。音楼想不到什么能打动他。”
林音楼的声音苏苏的、不娇媚、不霸气,也并非江南女子普遍的柔柔弱弱的,就是很舒服。就像她的人一样,美得恰到好处,不逼人,不压迫,美的连女子也心生亲近。
“此子可不是只有这么简单,我儿且看。”齐王微微抬起左手,一名劲装打扮的私卫立即走上前来,双手捧着一张纸,恭敬的半跪在音楼身前。待音楼拿起那张纸后,侍卫便起身立在一旁。
音楼逐字看罢,眼睛因吃惊而微微瞪圆,抬首看向端坐在上座的父亲,“父王,这太荒谬了,皇帝怎么会放个男人进宫,他怎么可能爬到那个位置而没人生疑?”美人就是美人,连置疑都让人无法生气,只想温声与她解释。
齐王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挥退众仆人,然后示意那个立在一旁的侍卫。侍卫得令,开口解释:“回郡主:施瑜有个胞胎兄弟,两人因灾荒流亡到洛阳。后来施瑜生病,那人净身进宫,换了钱给施瑜买药。后来那人做了御膳房低等采买太监,可以经常出宫见施瑜。有次,那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被人打破了肺,连夜出宫见施瑜。结果没熬过去,当晚就死了,施瑜于是换了那人的衣服代其进宫。后来施鱼再未进过被验身。”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林音楼仍有质疑:“这……还是不足以让人信服。”
“回郡主,”侍卫低头恭敬地解释,“施瑜得势后做的很干净,能证实他有胞胎兄弟的人全部死亡。但他忽略了一个人,便是他胞胎兄弟在做太监时的对食。因为施瑜的胞胎兄弟地位低下,这段关系便被隐瞒起来,连施瑜也不知道。此女是老太妃宫里的三等宫女,先皇帝驾崩后便随老太妃去了碧云寺,再未与施瑜见过。”
“此女已在府内?”
“回郡主,方才给施瑜送茶的便是。”音楼了然。
齐王挥挥手,让侍卫退下。“音楼,你一直是为父的乖女儿。”
林音楼听到这话,心里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父王有野心,这点她早有预感。所以她一直努力做个出色孝顺的女儿,寄托于缥缈的父女之情,以期自己不被作为巩固权利的礼物送给粗鲁野蛮的将帅或者满脑肥肠的权贵。可最终是自己太天真,原来自己没有被送给那些人,不是父女情深,而是是因为培养自己代价很大,要留给能带给他更大利益的人,就是施瑜。
东厂掌印太监提督东缉事厂兼司礼监总管,传言洛阳市一猪肉贩,喝大后与友人吹嘘并痛骂施瑜。并扬言,有种让施瑜来扒了他的皮。结果话音刚落,便被从天而降的东厂探子带走。第二日清早,与其喝酒的友人便在自家院子里发现了被做成人皮玩偶的他。人皮被完整剥下,内里填充稻草后缝合。从此,施瑜之名,夜止儿啼。
看着父王一如既往慈爱的面庞,音楼知道此事绝无商量余地。即使再不想面对变态可怖的施瑜,她也只能认命。逃也逃不走,躲也躲不掉,又狠不下心自尽。林音楼无奈颔首,“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施瑜会在一个月后接你回朝,相信乖女儿是不会让为父失望的。”齐王起身,走到林音楼面前,拍拍她的肩膀,“英雄难过美人关,我齐地第一美人,定要让他为你死心塌地。”
“是,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