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叶茂,光线晦暗。
虞惊鸿在一处古树下骤然停步,身形凝立,半晌无声。四周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偶尔几声不知名鸟雀的啼鸣。
陈轻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气息仍有些不稳,他默默看著那棵眼熟的、苔蘚分布都一模一样的古树,心下已然明了——这已是第三次回到原地了。这位修为高深的虞姑娘,恐怕……是不太认路。
良久,她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如玉石相击,却隱约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为掩饰什么而刻意维持的淡然,仿佛刚才长久的停顿只是在细致地堪舆地理:
“我以秘术推演,”她並未具体说明是何秘术,语气理所当然。
“幽州以南,徐州地界,当有『赤血苓』的踪跡显现。此物性温,虽非重塑根基的主药,却是滋养你残脉、稳固当前状態的必要辅引。”
她略作停顿,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继续道,“至於主药『千年血参』……天机更为縹緲,需待我另行耗费心神推演,方能窥得一线踪跡。”
她將目光从古树苔蘚上移开,看似隨意地扫过陈轻虚弱的身形,语气平淡地补充:“以你如今这风一吹便倒的模样,想来也无能力自行前往徐州。我便送你一程。”
说到这里,她微微侧身,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缓和:“此乃还礼。谢你在北荒,將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虞大龙,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
她顿了顿,最后才仿佛不经意地添上一句,目光掠过陈轻虽残破却依旧挺直的脊樑:“再者……你终归是曾在边关抗击胡虏的將领。此举,尚算符合我的……心意。”
她的安排听起来冷静而周密,给出的理由也层层递进,从实际的交易到人情的偿还,再到一丝难以言明的认可。唯独对眼下三人次路过同一地点、显然已迷失方向的窘境,依旧巧妙地避而不谈,仿佛那从未发生。
陈轻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指向左前方,语气儘量温和,不带丝毫指点的意味:
“虞姑娘,我记得……由此处左前方约三里,官道旁似乎有一处简陋茶摊。我们不如先去那里稍作歇息,也可顺便……问问路径,確认一下徐州方向。”
虞惊鸿倏地转头,清丽的眸子瞪向陈轻,那眼神锐利如冰锥,带著一丝被戳破的羞恼:“你觉得你很记路,是吧?”
她丟下这句冷冰冰的话,也不等陈轻回应,更不再多看他一眼,径直转身,运起轻功,衣袂飘飘,便朝著陈轻方才所指的左前方快速掠去,身影很快没入林木之间。
只留下陈轻一人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前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如今修为尽失,步履蹣跚,只能按著自己的节奏,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那个茶摊的方向艰难行去。
他循著记忆,步履维艰地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於望见了官道旁那处挑著简陋布幡的茶摊。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愣。
茶摊內外,一片狼藉。几张粗糙的木桌东倒西歪,粗陶茶碗碎了一地,那对经营茶摊的老夫妇和一名帮忙的伙计,此刻竟都被捆得结结实实,歪倒在角落里,嘴里塞著破布,眼中充满了惊恐与茫然。
而虞惊鸿,正一脸寒霜地站在摊位旁,仿佛周遭的混乱与她毫无干係,只是那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她极度的不悦。
“虞姑娘,这……这是怎么回事?”陈轻愕然问道,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
虞惊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一丝被冒犯的慍怒:“他们意图不轨,在茶汤中下药。味道极其苦涩,绝非良善之辈!”她言之凿凿,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陈轻闻言,目光扫过地上洒落的、顏色深褐的所谓“药汤”,又看了看角落里那罐敞开著、里面全是粗糙碎末和梗子的“茶叶”,瞬间明白了过来。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走到那罐“茶叶”旁,用手指捻起一点,对虞惊鸿耐心解释道:
“虞姑娘,你误会了。这不是下药,这只是……最劣等的茶叶,甚至是別人喝过晒乾重复利用的茶渣。北地贫苦,寻常百姓甚至边军士卒,平日里能喝到的,大多便是这等滋味苦涩、难以下咽的粗茶。並非他们存心害你,而是他们……只有这个。”
他的声音平静,带著一种对民间疾苦的深刻了解,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虞惊鸿听完,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愣怔,她看了看陈轻手中那粗糙的茶末,又看了看角落里被捆著、瑟瑟发抖的普通人,眉头微蹙,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世间还有这样一种她完全陌生的、苦涩的生存方式。
她没有说话,但周身那股冰冷的杀气悄然消散了几分。
陈轻忍著身体的不適,步履蹣跚地走过去,费力地为那对老夫妇和伙计解开了绳索,取出了他们口中的破布。老妇人当即就要跪下磕头,被陈轻连忙虚扶住。
“老丈,大娘,莫怕,我们是过路的,这位姑娘她……”陈轻斟酌了一下用词,“……久居深山,不諳世事,误以为方才的茶汤有问题,这才起了衝突。惊扰了各位,实在对不住。”
他的声音温和,带著重伤未愈的沙哑,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老丈惊魂未定,看著陈轻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诚恳的態度,又偷瞄了一眼不远处那位清冷如仙、面色不虞的白衣女子,颤声道:
“军、军爷……小老儿这摊子,就只有这些粗茶梗子,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別的待客啊!那、那真是茶叶,就是……就是次了点儿,绝不敢害人啊!”他以为陈轻是军中之人,语气愈发惶恐。
陈轻轻轻拍了拍老丈颤抖的手背,示意他放鬆,温言道:“我晓得,我晓得。在北边军营里,弟兄们喝的,很多时候还不如这个。”他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粗陶碗,眼中闪过一丝物伤其类的黯然,“日子艰难,能有口热茶暖暖身子,已是不易。”
老妇人见陈轻言语和气,胆子稍大了些,带著哭腔絮叨:“是啊军爷!这兵荒马乱的,来往的客商都少了,就指著这点茶摊勉强餬口……那罐茶末,还是前些日子一个商队伙计看我们可怜,匀给我们的……我们自个儿都捨不得多喝……”
陈轻闻言,心中酸涩更甚。他从怀中摸出几块比之前预想更多的散碎银子,不由分说地塞到老丈手中:
“老丈,这些您拿著,除了赔偿打坏的家什,剩下的,就当是赔您的茶钱,再买些……稍好些的茶叶备著。”他顿了顿,补充道,“也给这位伙计兄弟压压惊。”
那伙计是个憨厚的年轻人,闻言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军爷,没、没事的……”
老丈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银子,足够他们一家数月用度,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这……这太多了,使不得啊军爷!”
“拿著吧,”陈轻语气温和却坚定,“是我们有错在先。”他顺势问道,“对了老丈,请问由此往徐州方向,该走哪条路最近?官道可还太平?”
老丈紧紧攥著银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详细指点:
“军爷您沿著这条官道往南,约莫三十里后能看到一个三岔路口,走中间那条!千万別走左边,左边绕远还不太平,听说前阵子有溃兵聚成了山匪……中间这条路虽然也有些小毛贼,但好歹官军偶尔还会巡逻……”
陈轻仔细记下,再次拱手:“多谢老丈指点。”
站在一旁的虞惊鸿,默默听著陈轻与这些她眼中的“凡夫俗子”耐心沟通,看著他如何用最平和的方式化解衝突、安抚受惊的平民,甚至还细致地打听路途安危。
她清冷的眸光落在陈轻那因虚弱而微弯、却依旧努力保持挺直的背影上,眼神中的复杂之色更深了几分。
等陈轻打听完路途,再次向老丈一家点头致意后,他们这才真正踏上了前往徐州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