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陈轻院门前川流不息的僕役，再对比自己门前的冷清景象，一股钻心的痛楚从心底涌起。他不甘心啊！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翻身做主，如今却连做个普通管事都要看人脸色、受尽冷眼。

昨夜他想点灯看帐本，让小廝去取些蜡烛来。若在往日，不过片刻就会有人送来。可他在院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来的却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丟给他几根半截的残烛，说是“库房只有这些了“。

这种从云端坠入泥潭的滋味，让他夜不能寐。每当听到陈轻院中传来的谈笑声，就觉得有千万根针扎在心上。

世態炎凉，他今日算是尝够了。

与此同时，洪青青的院落里，也正在发生著微妙却深刻的变化。这变化並非声势浩大，却如春雨润物，悄然浸润著每个角落。

清晨的曦光刚刚漫过窗欞，洪青青才在榻上睁眼，就看见大丫鬟秋云已捧著黄铜盆立在床边。水温恰到好处，是她最喜欢的微烫。秋云的声音轻柔得近乎討好：“小姐，今日厨房特意备了您最爱的杏仁茶，奴婢已经嘱咐他们多添一勺蜂蜜。“

这般周到的侍奉，与从前判若两人。过去的秋云虽然也日日侍奉在侧，却更像是洪武安插在她身边的耳目。就连梳个什么髮髻，戴哪支珠釵，秋云都要以“冯管事说这样更体面“为由，处处按著洪武的喜好来。

洪青青记得清楚，上月她本想梳个简单的垂鬟髻，秋云却硬是给她綰了个复杂的朝云近香髻，只因“冯管事说这样才配得上小姐的身份“。

用过早膳，洪青青想起前日吩咐的绣活，心里已经做好了绣娘又会擅自改动样的准备。上一次她明明要的是淡雅的白玉兰，绣娘却以“冯管事觉得牡丹更富贵“为由，硬是绣了朵大红牡丹。

谁知不过片刻，绣娘就亲自捧著完工的绣品来了。展开一看，针脚细密整齐，配色清雅素净，正是她想要的青竹映月图样。“小姐看看可还满意？“绣娘的態度恭谨而真诚，“若有不妥，奴婢立刻拆了重绣。“

更让她意外的是，那些曾经如影隨形的閒言碎语，竟在一夕之间销声匿跡。昨日她在园散步，远远看见两个婆子凑在一起说话。若在以往，她们必定会继续高声谈笑，甚至故意说些“北荒女子不检点“之类的话给她听。

可这次，她们一见到她的身影，立即噤声垂首，那恭谨的姿態里甚至带著几分惶恐。

这日下午，洪青青看著院中那几盆摆放得过於齐整的草，忽然想起从前想要移动它们时受到的阻挠。“小姐，这可使不得，“小丫鬟当时一脸为难，“冯管事特意吩咐过，院中的一草一木都不能隨意挪动。“

今日她试探著开口，话音未落，两个小丫鬟已经利落地动手搬动盆，还不时回头询问：“小姐看这个位置可好？要不要再往东挪一些？“

晚间歇息时，秋云为她卸下髮簪，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姐，明日要穿的衣裳已经熏好了香，是您最喜欢的兰香。“铜镜里，秋云的神情专注而恭敬，再不见从前那种事事都要以洪武的喜好为准的油滑。

烛光摇曳，洪青青望著镜中自己清晰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住了多年的院落，第一次真正属於她了。

这般转变，让洪青青在欣慰之余，也不免心生感慨。她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位客人的到来，让府中的风向悄然改变。那些曾经轻视她、管控她的人，如今不得不重新审视她的地位。

望著镜中自己平静的容顏，洪青青轻轻抚过梳妆檯上那支素银簪子。这支簪子，还是她从北荒回来后，第一个敢戴的首饰。当时丫鬟们私下议论，说她“不知廉耻“，如今却都夸她“戴什么都雅致“。

世態炎凉，她比谁都懂得，只是今日，再无人敢欺她了。

夜色浓重如墨，洪武的小院里只余一盏孤灯，在晚风中明明灭灭。

他拉著仅剩的、还愿意追隨他的家兵，在院中的石桌前相对而坐。桌上摆著一坛最寻常的烧刀子，辛辣刺鼻，却恰似他此刻满腔的苦涩。

那家兵始终垂著头，不敢多言，只沉默地为他斟酒。洪武不过饮了三杯，眼中却已布满血丝，醉意朦朧——酒本不醉人，是他自己甘愿沉沦。

“凭什么！“他猛地將酒碗砸在石桌上，酒液四溅，“我洪武生在洪府，长在洪府，二十年！从最低贱的家生子一路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眼看就要......就要翻身做主子了！“

他的嘶吼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家兵惊慌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劝道：“冯爷，您小声些......“

“怕什么？“洪武冷笑，又灌下一碗酒，“现在这府里，还有谁把我放在眼里？“他的眼神愈发浑浊，“我让我娘去求太太......可娘说，太太也做不了主......“

他突然死死抓住家兵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你说，我该怎么办？“

家兵疼得倒吸冷气，却不敢挣脱，只得凑得更近，声音轻若耳语：“武哥，如今这些变故，不都是因为那位陈將军么？若是......若是府里没了这个人......“

洪武醉眼猛地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你的意思是......“

“小的什么也没说。“家兵立即垂下头，“只是想著，若是府里没了外人，一切不就又能回到从前了？“

洪武盯著酒碗中晃动的倒影，久久沉默。夜风掠过，灯影摇曳，將他脸上的阴翳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