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猛地站起身,平日柔媚的嗓音此刻淬著冰冷的怒意:
“我分明交代过今日不见客!养著你们是做什么的,连个人都拦不住?”
门外妇人声音已带上了哭腔,焦急地拍著门板:
“我的姑奶奶!我们真拦了,可那是世子啊!他带著护卫硬闯,我们哪敢动真格?您快些准备见一面吧,我拼著老脸最多再帮您拖上一刻钟,您赶紧换身衣裳!”
话音未落,那慌乱的脚步声便已踉蹌远去。
苏小小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却知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
她飞快地將染血的破衣和药瓶胡乱塞进妆檯暗格,转而看向仍坐在原处的陈轻,眸中儘是焦灼:
“你还愣著做什么?!真当是来做客的不成?快找地方藏起来!”
陈轻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边那座数米高的紫檀木雕衣柜上,再不犹豫,迅捷地拉开柜门侧身闪入。
几乎在他合拢柜门的瞬间,浓郁的女儿香混著樟脑气息扑面而来,將他紧紧包裹。
柜外传来窸窸窣窣的急切声响。
苏小小一把扯下素净的外衫,手忙脚乱地换上见客的衣裳——那与其说是衣裳,不若说是几片轻纱与绸缎巧缀而成。
莹润的肩臂、纤细的腰肢在薄如蝉翼的緋色衣料下若隱若现,將曼妙身段勾勒得愈发惊心动魄。
她刚系好最后一根丝带,还未及整理鬢角散乱的髮丝,门外廊上已传来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
人未至,一股混合著浓郁酒气与昂贵龙涎香的味道已先破门而入,熏得人头晕。
“砰!”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身著华贵锦袍的年轻男子踉蹌著闯了进来,脸上带著志在必得的张狂笑容。他便是淮南王之子,李弘。
在他身后,那中年女人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小心翼翼地停在门槛之外,既不敢跟进屋內,又不敢擅自离去,像个被钉在那里的木偶,只能不安地搓著双手,时不时偷眼覷向屋內的情况。
“哈哈哈!小小美人儿!”
李弘旁若无人地大声嚷道,目光贪婪地落在苏小小身上。
“听说你今日闭门谢客?但本王世子驾临,岂能算作寻常『客人』?告诉本王,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不痛快了?说出来,本王立刻將他大卸八块,给你出气!”
他后半句话虽像是关切的安慰,但那语气中透出的狠戾与漫不经心,却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胁——
在这钱塘郡,他李弘就是王法,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苏小小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面上却瞬间堆起职业的、毫无破绽的媚笑,软语娇嗔道:
“世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奴家不过是近日身子有些乏了,今日实在支撑不住,才想著偷閒半日。
倒是哥哥你,好生霸道,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这般硬闯进来,真是……一点礼数都不讲呢。”
苏小小那又软又糯的嗓音,像裹了蜜的丝线,既似埋怨,又带著恰到好处的撩拨,將她心底的厌恶严严实实地掩盖在那张风情万种的面具之下。
李弘对她的推拒之辞充耳不闻,反而像是回到自己家一般,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到了陈轻方才坐过的绣墩上。
他並未对苏小小发作,却是猛地扭头,对著门外探头探脑的老鴇子厉声呵斥:
“没眼力的东西!愣著作甚?还不快给本世子上酒!要最好的『江南春』!”
老鴇子嚇得浑身一颤,她可没有苏小小的底气与手腕,连看一眼苏小小的脸色都不敢,便灰溜溜地应了一声,几乎是连滚爬跑地退出去张罗了。
待到美酒匆匆送至,李弘见苏小小依旧站在原地,纹丝未动,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他斜睨著她,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
“口口声声叫著哥哥,怎么,现在连陪哥哥喝一杯都不情愿了?”
苏小小暗吸一口气,知道此刻硬抗绝非良策。她只得依言上前,在他身侧坐下,纤纤玉指执起白玉酒壶,为他斟酒。
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刚至七分满,李弘便已急不可耐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酒杯,而是直直朝著她扶著酒壶的柔荑抓去,意图再明显不过。
然而,苏小小手腕如同滑腻的游鱼,不著痕跡地微微一转,恰好避开了那只手。
她顺势將斟好的酒杯轻轻推至他面前,抬起眼眸,唇角虽漾著浅笑,眼底却是一片清冷疏离,声音依旧柔媚,却带著不容侵犯的坚定:
世子爷怕是贵人多忘事,”她缓缓道,“奴家在这眠月楼,向来是……卖艺不卖身的。””
李弘闻言哈哈大笑,浑不在意地一摆手:
“我自然知道!若不是因著妹妹这般与眾不同,我怎会一见倾心?”
他往前倾身,酒气扑面而来,语气故作深情,“自打认识了你,我可是一直为你守身如玉到现在啊!”
苏小小心中冷笑。
谁不知这李弘是江南出了名的紈絝,昨夜还在楼里招了全体红牌作陪,闹得人尽皆知,很多客人都敢怒不敢言,今早都是扶著墙出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