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乐绍成绝对想不到,他即将经历这辈子最痛苦的一个晚上。
他们接到报案赶到兀火罗家的时候,屋子已经被点燃,火光映着殷红的鲜血从屋内淌到屋外。
大家急忙七手八脚地灭了火,随后就在屋里发现了兀火罗一家三口。
男主人倒在外屋,保持着攀爬的姿势,右手朝里屋方向伸得长长的,好像在试图抓住什么,脚下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大门口。女主人倒在里屋床边,怀中还紧紧抱着同样沾满鲜血、已经没有了气息的孩子。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在可怕的寂静中,传来了婴儿微弱的哭泣。
床底下!乐绍成第一个反应过来,挪开一堆杂物,抱出了几乎一个毫发无损的婴儿。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母亲藏在床底,又恰好被她倒下的姿势挡住。亏得周围的群众及时发觉,凶手来不及细查就仓皇逃走,火势也还没来得及开始蔓延,才留下这个孩子一条命来。
怀抱着哭泣的孩子,乐绍成的眼泪在不知不觉间落了满脸。前几天兀火罗还说,等执行完这个任务,就请大家喝小儿子的满月酒,谁知终究是永远地食言了。
凶手很快就被抓住,经审讯,他们交代了自己和先前被打掉的恐怖团伙是旁支,为了报复兀火罗,才将他的一家杀害。
“他们竟然连孩子也不放过!”谢衣咬着牙道。
“那几个人没有那么简单。”乐绍成摇了摇头道,“后来上级成立了专案组进一步侦查,才发现那些看似零散的恐怖团伙,其实背后都有着极其严密的组织。而所有这些的幕后策划者,就是砺罂。”
“砺罂!”谢衣实在再熟悉不过这个名字,更确切地说只要稍微关注一点新闻的人,都再熟悉不过这个名字。盘踞于新疆三股势力的总头目,新闻里的常客,网络上的敏感词。
“他们不仅是恐怖主义者,还是极端的民族主义和宗教主义者。事实上他们早就开始策划杀害兀火罗一家,并非像之前交代的那样为了报复而临时起意。”
“那真正的原因,究竟是……”
“兀火罗与汉族人交好,在饮食上无所禁忌,甚至还娶了汉族女子为妻,他们认为这是对血统和教义的侮辱,所以才要连着孩子一起斩草除根。”
无论新闻里怎样渲染那些暴徒的穷凶极恶,都比不上这些事真实发生在身边时给人的震撼。在恐怖主义的阴影下,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为了保护无异的生命安全,我带着他离开了新疆,平静地生活了二十多年。如果可以,我又何尝不希望他作为乐绍成的儿子就这样过一辈子。”乐绍成擦了擦眼睛道,“我不想教他仇恨,但是历史不应该被忘记。二十多年了,与恐怖主义的斗争一天也没有停止。今天的这起爆炸,不知又会造成多少相似的悲剧……”
“北街是个特别热闹的地方,昨天我还去逛过。”乐无异轻声说,“有个维吾尔族老大爷,他卖的哈密瓜特别甜,我还买了回来给你们当礼物。和我一起买瓜的,还有一个汉族老大爷,几十年前来支援边疆,就在这里扎下了根。知道我是从内地来的,他就特别热情地向我介绍,哪家的葡萄干甜、哪家的羊肉串香、哪家的工艺品最有特色……”
旁边的社区里,正在举办民族文化节。姑娘们穿着五彩缤纷的传统服饰——有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塔吉克族、柯尔克孜族、塔塔尔族、甚至乐无异叫不出名字的民族——在蓝天白云下翩翩起舞,美极了。
笑脸还定格在相机里,礼物还满载在背包里,回忆还徘徊在脑海里,那些人却不知还在不在。
“无异……”闻人羽紧紧握着他的手说,“正义是打不垮的,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闻人,你知道石榴花么?”乐无异问道。
“石榴花?”闻人羽记得医学楼背后的小花园里就有,那是一种艳丽又热情的花,掩映在翠绿的枝叶中,恰似燎原的星火。
“我的母亲生前在社区工作,那里有很多老人不会说汉语。为了工作方便,她给自己起了个维吾尔族名字叫阿娜尔古丽,就是石榴花的意思。后来一来二去喊熟了,周围人就都这么叫她。”
闻人羽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她头戴花帽,身穿一袭火红的长裙,灿烂的笑容仿佛能融化冰雪,昭示着春天的来临。
“无异,等到石榴花开的时候,一起去看吧。”她说。
“无异自小事事顺遂,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什么风浪。虽然知道我和清姣不能照顾他一辈子,但仍旧是盼着他能在我们身边多留一天是一天。”乐绍成感慨道,“口口声声是为了孩子好,其实不过是为人父母的私心。但父母也是人,为什么就不能有点私心呢?放手让孩子走自己的路,做父母的心里有多痛苦,希望谢老师您能体谅。”
“我明白。”谢衣简短地说,“无异有您这样的父亲,是他的幸运。”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谢衣忽然很想回过头去问问沈夜,当初他又是为何选择了现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