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之慢慢走着,看到一群年纪相仿的子弟往一处走去,好奇心起,遂亦跟上,一探究竟。
原来是庙会,有卖各种祈福小物件的,从孩童的虎头鞋帽,到雌黄、香叶、艾草,应有尽有。
既然来到这里了,不如就买一点好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她叹口气,开始细细挑选。
泠之低眉,眉角如墨长长眼神,神情认真,隐在人群中,却如此显眼。她捋起一条颜色鲜红的缎绳,笑问持着竹竿的老人:“老人家,不知这朱绳怎么卖?”
老人笑了笑,撑起竹竿,笑呵呵地对她道:“姑娘,这红线,从你的手指小指,牵到意中人的指尾,就能让两个人结下姻缘。价钱也不贵……”
她端详那绳子半日,终于放了下去,摇头道:“我也不想强求他,也不信红线牵情的说法。那老人家,你们这里可有百岁绳?来祈祷孩童长命百岁的?”
“有有有。姑娘可是帮家人买的?”老人指指身后的麻袋,里面满满堆满了红色的绳子,上面分别缀着铃铛、锁片等饰物,应当是区分功效所连。
她笑弯了此刻闪烁的眉眼,温柔道:“我想要买一条,送给别人。”
“姑娘对心上人真好。”老人亦笑了,他也是过来人,不由得感叹这姑娘,既喜欢对方,又不舍得让对方为自己付出,又傻又情深。
泠之显然没料到他这句话从何发起,下意识“啊?”了一声。
老翁将百岁绳放进她手中,对她说:“百岁绳,拿好喽。”
老翁竟然在调侃自己……泠之心中发羞,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可耻。她什么都没有提及,就被别人窥破了心事,这种滋味,简直不可言喻。
幽幽飞雪之中,燕逢秋泛青的手指缠满百岁绳,脸上带着淡笑,温和的神情,挥之不去。
她拿着百岁绳漫无目的地走着,满腹心事,匆匆走了几步,竟然不慎松手,绳团骨碌碌滚到地上,铺开一地红线,偏偏她正在通过一座拱形石桥,那红线去的好快,顺着坡势而落。
一阵风刮来,那红线飘得更远了,绳子上缠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幽咽作响,像是哭泣。
泠之牵起裙角,匆匆钻入人群,去找散掉的红线。
找到一头后,她慢慢去找另一头。
缓缓下了桥,她看到对面,牵着红线的人,眉目疏朗,一头黑发披散在肩上,美好如画,轻声对着她道:“红线牵情,泠之,没想到我们又遇见了。”
“燕逢秋?”她肚中有千言万语想问,最后却终于吐出的是他的名字。
她指间一段连着红线,而红线另一端,却连在燕逢秋的小指指尾上。白皙圆润的指上,一道朱色,鲜红秾丽,构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美丽情景。
泠之慢慢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好巧。”脸上明显全是无奈。
燕逢秋心知肚明,也不点破自己一路跟着她的事实,只是灿然而笑,把玩着指端那截朱绳:“都说红线牵情,可惜我们现在牵着的,是百岁绳呢。”他挑指,绳索被牵动,上缀的密密麻麻的铃铛清脆撞击,声音竟然甚为悦耳。
“泠之,你不知道铃铛只给家里养的阿猫阿狗系吗?这么说来,你也是阿猫阿狗了?”他明知故问,那这种事做对比。
燕十七心眼太坏了。故意用这种笑话来开她玩笑,让她羞愧脸红。
泠之气呼呼地回,伶牙俐齿,不若于薛妙烟:“嫁狗随狗,你才是狗吧,还是门口守夜的那种大黑狗。”一边说着,一边描绘燕逢秋再公主殿前当值的种种动作,掌心朝下,放到他头上:“诺,你就是这样蹲下去,形态还挺像狗。”说罢,拍拍他的头,往下压了压。
“刚好你也总是穿深色衣服,夜里看着,就和黑狗一样。”说着,翻了个白眼。
燕逢秋却从未这么开怀,神清气爽:“原来公主夙兴夜寐,一直隔窗偷看我这个小小侍卫。谢谢公主恩赏。”
说罢,一把将她拥入怀内,泠之呼吸紊乱地躺在他温热的怀抱里,感到宽阔的臂膀一点点将自己环紧了。
他又何尝不是心脏狂跳,怀中女子冰凉的手指渐渐动了动,不安地逐渐回抱住她。
泠之摊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腰,雾蒙蒙的双目里掩着一层泪水。
她在被抱住的那一刻想了很多很多事。
燕逢秋……以前她因为前世的愧疚,不得辜负他,才愿意让他接近自己,她是如此懦弱,知道了前世的错,这辈子就再也不敢回应一分;
可那瞬间的心安、难过、自责,却像是一丛疯狂生长的藤蔓,刺得她心脏深层,绞入骨髓,彻骨焚心。
她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因为其他情绪,而是只因为……她喜欢燕逢秋,才能无时无刻都想到他啊……
泠之闭上了眼睛,侧头靠近他的胸口,咸热的泪水流入口中,沙哑着声音:“燕十七,我方才终于知晓,当你进入幽谷那一刻,把百岁绳交到我的手里时,你就已经用它的一头,连住了我。”
“既然红线绕指牵情,那你一定不要放开我。”
她与燕逢秋,红线相连,天定缘分。
上世临死前,看到他哀绝的眼神,她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你又如何呢?”遥远的声音再次冲进脑海。
燕逢秋看到她眼角微润的泪痕,心头怜惜之情顿生,伸出手指,便要为她擦去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