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之答完后,宋殷再未提问她,让她受宠若惊。
同席的姑娘薛妙烟拿着狼毫,一笔一划慢慢开始勾画批点,书上密密麻麻一片批注,看得她眼睛痛。
“妙烟,你真是手不释卷,定能当孔孟圣人。”她对薛妙烟道。
薛妙烟的杏儿眼转了转,水灵灵地瞧着她,声音略带了羞涩:“是么?我就想成为宋先生一样的人。”
“是呀,你估计是诸位同窗里,最勤勉的一位。”柳泠之微微抿唇,带着笑意道:“让我钻进书里当书中的蠹虫,打死我都不干。”
薛妙烟手中狼毫轻点,饱蘸砚台中呈着的几许墨汁,撤回手来,手腕微转,又批下些字句来,动作优美,一看就知出自名门,从小耳濡目染。
她一边低头写,一边对柳泠之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公主不是也在书上作了批注么,而且之前对子作的那般好,又口是心非,来取笑我了。”
“我做过批注?”柳泠之惊讶地问。
她连太学馆之前都没来几次,何以论批注?她这会才认真打量了自己手中的籍册,翻到今日所讲的地方。
睁大双目的她,发现薛妙烟所言不虚,确实是有一行墨字勾画的痕迹,而且总是间隔几页便会出现。
她将籍册翻到前面,自己的名字尚在,绝不可能是误拿了他人的书册。
奇怪,这笔迹看着也很像自己的呀。泠之悄悄想道,如坐针毡,是谁悄悄在自己的书册上作祟。
她来来回回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发现仅有这数天的被批注了。
而自己的书册一向都是直接放书案上的,薛妙烟仅是帮自己清理了积尘,也绝不会是她。
待得宋殷讲完,大家略微有了些休息的时辰,一窝蜂都冲了出去打闹,唯有她和薛妙烟二人尚在原地不动。
薛妙烟是在继续批注,而她则是没心思去玩,那群小屁孩太过天真了,本公主可是几十岁的人了,不和小屁孩一起打闹。
“你们看到了么,那就是当朝的安平公主!她居然来太学馆了!”一个男童这般道。
唧唧喳喳的声音自窗外传来,一字一句都能飘进她的耳朵。
“据说她是太学馆建成以来,在这里学的最久的一位。”
他们的对话被另外一个清脆的女童声插了进来:“而且她很久都没来过,我打赌至少得有三个月了!赌不赌?”
“不赌!”
“胆小鬼,你又害怕了!”这不屑的语气,谁都能听出。
男童似乎跺了跺脚,声音略含恼意:“赌就赌,我打赌是五个月!”
“五个月哪够,半年!”
这群死孩子!
柳泠之听到他们居然开始议论起自己来,心下憋了一肚子郁闷,谁料他们越吵越来劲,就好像自己是透明的空气般。
一气之下,眼角瞥到墙角的石子,随手捻了几块在手,悄悄走到窗前,看了看是谁说自己坏话,又无声息地推开了窗,猫下身子。
待得他们正激动时,对准了脑袋瓜,一打一个准。
窗外那些孩童丝毫无防备,倏尔都纷纷受到一击,吓得统统青蛙般跳了起来,你望我望,谁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周围有无他人,这石子来得毫无规律,只能认栽,乖乖地不敢再论人。
宋殷站在泠之看不到的方向,逡巡一番,瞄到葱葱修竹旁被风轻拂的窗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拄着龙头,挺直脊背走到了一旁。
真是孩童心性的公主。
泠之见他们岔开了话题,满意地溜回座旁,对薛妙烟道:“妙烟,可别告诉他们。还有,没人的时候,你可以不必喊我公主的,直呼我怀柔或者泠之便可。”
“我会的,我生平最讨厌的人,就是长舌妇,乱嚼舌根,烦死了!”她气鼓鼓地吸了一口气,脸颊两侧因为憋着气的原因出现了小包。
泠之没料她这么可爱,嗤嗤而笑,道:“妙烟,你真可爱。”刚说完,脑海中闪过自己干净的书册扉页,又赶紧继续道:“我的书册和桌案,是你帮我的么。”
“啊,我来的时候,你的书册、桌案俱是点尘不染,应该是你之前的同席帮忙的。”薛妙烟摇头否认,咬唇道:“后来我也有帮你收拾过,不过你一直都没来。”她已经停下了笔,稍事休息,转回身来对着泠之道。
“是么……”
柳泠之心道,看来我的同席之前都品性甚好。
没想到薛妙烟的下一句话愣是让她噎住了。
“你以前的同席似乎是叫燕什么秋,抱歉,我也是刚来太学馆不久,也不太懂这里的规章。”她含着歉意道。
柳泠之全身都被雷劈了一样僵硬,瞬间想起燕逢秋的脸。
燕逢秋。
是燕逢秋么?他什么时候在太学馆过,自己没见过啊!
柳泠之肯不得马上化成燕府屋檐下的一只燕子,亲自找燕逢秋一探究竟。
殊不知此刻她升起了一种怅然的情绪,尽数落在薛妙烟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