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薛妙烟刚提起戒心，那边柳侍郎牵扯进的杨德海案正式由大理寺开审。

韩朗抹了一把白胡子，如一棵老松，瑟瑟在风中入定，意识里全是翻来覆去的卷宗。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每一宗弹劾杨德海的上奏，从中丝丝缕缕地挑出问题所在。

众人皆道杨德海徇私舞弊，有贪赃枉法之嫌，可他已于昨日派遣官兵去搜查了杨宅，进行了大范围的搜寻，愣是半点儿案底都没翻出来。

这算不算一桩悬案？

他在大理寺这许多年，一直这么如履薄冰、兢兢业业地破案，然而烫手山芋每次都往大理寺一扔，叫他不能好好做人，常年在公堂上板着脸做出森严样子，连带着阴沉的脸色都暗了许多。

明明是子虚乌有的污蔑，可，朝廷众官员群情愤怒，联名上奏，陛下便下旨要彻查此案。

他已经上奏过杨德海之冤屈，然而，陛下根本闭目塞听。

皇帝迫于朝廷的压力，对此事也就听任自流，旨在立杨德海于死地。这要他怎么办是好？

莫须有的大帽子扣到杨德海，一点证据也没有，就判斩首，忒不人道；

但，怎么才能撬开那杨德海的口呢？总不能逼供吧，那样子也不是他的作风啊。

这位大理寺少卿愁的白胡子都掉光了，整天唉声叹气。

他来来回回走动，企图看出点什么端倪，可杨德海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点，竟然滴水不露，一点马虎都没有。抓不到小辫子，韩朗没法向皇帝复命，更无法抗住朝廷的压力。

就在今早，他还差点被按上“伙同包庇”的罪名。

韩朗心里也发堵，他岂会不知杨德海即便是有徇私舞弊，也无伤大雅？可朝廷那些要员，见柳无意三年便从常侍摇身一变成了侍郎，心下嫉妒得发狂，所以才从他提携过的要员中下手，找到了个杨德海为猴，准备策划一手“杀鸡儆猴”。

看那奏折上的罪名，竟然是“杨德海逾越祖制，占用徽墨。”

说实话，就那么几块寻常的破砚台破墨，又不是九龙松墨一般贵重，能值多少铜板？一般人即使知道占用，也就睁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难不成用那么一点墨，还要专门跑断了腿一层一层上报得到皇帝许可？

就是有人想要整治杨德海罢了。这种事说小了，就是懒得一笔笔算计；说大了，就是欺君之罪。这大小的区别，才就只在天子的心念之间。

可连帝王都缄口不谈，暗暗想要杨德海死，他纵是再高风亮节，也不能不识时务。

但若是严刑逼供，却问心有愧，实在难为。

韩朗无比后悔上次处理了宫中命案后没有及时乞老还乡，他悔得肝肠寸断，触目心乱，胡子齐齐斩。

万不得已，这位大理寺少卿只好充当了一回说客，如纵横家那样去挨个谈话，找到天牢里关着的杨德海，苦口婆心地劝导，同时念着《论语》、《大学》之类的儒家圣典。

杨德海被投在一个单间的大牢里，这个牢房像是一个圈，将他禁锢在里面，不必上脚镣手铐，反正他也走不出去。

祸害了无数人的儒经简直是催人入睡的魔音，尤其是韩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毫无起伏的声线所产生的效果，更令人拍板叫绝。

他平静寡淡絮絮叨叨坐在天牢外，对着里面的人念道：“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杨德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打了个震天响的呵欠，瞧那架势，是想把天牢顶给震塌不可。

“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韩朗继续道，循循渐进，诱导着面前的人为政以德，配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