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意识到什么,一把推开临忌。
却已经晚了,临忌皱着眉头一舔唇,似是有些疑惑,还没发问,余光忽然瞥见墨玉那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散开的素色衣袖上,赫然晕染着一抹刺眼的红。
他心头一颤,反应极快地扯住墨玉的衣袖:“这是什么?”
墨玉蓦地朝后一退,无端有些慌乱,袖子却没能抽出来,竟是被临忌那手劲儿扯得撕裂少许,衣襟也受到牵连,拉扯之下散开了一些。
“哪来的血?你……”临忌联想到他唇齿间淡淡的血腥味,又想起墨玉从方才开始便不怎么说话的异状,干脆利落地省去了“明知故问”这一步骤,直接将墨玉拖到床榻边,按着他躺下,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腕给他诊脉。
墨玉:“……”
他算是见识到了临忌行动力惊人的一面,力气也大得不合常理——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这些日子虚弱得太快,手劲儿和日渐消瘦的身子一起变弱了,两相对比之下才会有此感觉。
挣扎不得,又看见临忌那张略显阴沉的脸,墨玉便知晓自己今日就算发一通脾气,大约也赶不走这厮了,索性不再做无谓的反抗,面无表情地躺平闭眼装死,任由临忌摸来摸去。
那只微暖的手最后落在他的脸颊上,墨玉感觉到那微微的颤抖,叹了口气,心里软得开始发闷生疼。
“临忌。”
那只手顿了顿,好一会儿,临忌才“嗯”了一声,声音压得极轻。
墨玉缓了这么久,觉得自己约莫不会再咳出血了,慢慢睁开双眼,正要说些什么,看见临忌时却愣住了。
临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漂亮的双眼却遍布阴霾,那眼眶……居然是红的。
“……临忌?”
见他睁眼,临忌很快收敛自己的神情,纵然说话时刻意压着嗓子,墨玉却听出他的声音哑了,依稀带着点鼻音:“阿玉,你究竟怎么了?身子怎么会……”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顿住了。墨玉见他这副模样,心疼过后便是想笑,于是放任自己笑了,没忍住勾了勾他微红的鼻尖。
临忌愣住了,眼中的阴霾瞬间散去大半,欢喜立即此消彼长地弥漫开来。墨玉迟钝地意识到这个小动作过于亲昵,若他真想将临忌推远,有这样的举动乃是极大的不妥。
墨玉果断将手收回来,正要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临忌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墨玉:“……”
“阿玉,对不起。”临忌一本正经地道,因着肤色白皙,眼眶更显通红,“不辞而别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不会了;方才无理取闹也是我的错,我不会去查那条兰花手绢,也不会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昨夜乘人之危……”
“昨夜是我的错,你不用将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临忌这个模样,墨玉纵有再多的怨愤和火气也都烟消云散,多日不见,他发现自己该拿临忌没辙的时候依旧没辙,竟是半点儿长进也没有,禁不住叹了口气,“我不怪你,也从未怨过你什么。”
“只是你也看见了,这些天发生了许多事,我自己的身子状况自己清楚,我娘……我娘还在的时候日日发愁,唯恐我哪天便与世长辞了。”墨玉道,语气倒是淡然,“如今距离我娘过身已经有好些日子,没了我娘,恐怕更是没得治。”
临忌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迅速消退,嘴唇微微颤了颤,终是没发出声音。
“若不是……”墨玉轻轻笑了笑,含混地说了几个字,临忌没听清,墨玉却存了心不让他发问,径自道,“我不想管了,没意思,比起辛辛苦苦地治好这一身伤病,无趣地在这世上苟延残喘,有时候我倒宁愿一碗毒药喝下去,一了百了,既轻松又痛快。”
临忌沉默地握住他瘦削的手,这次墨玉没避开,叹息道:“对不起,临忌,是我对不起你,往后……不,大概也没什么‘往后’了。”
临忌却冷静得出乎他的意料,抚过他自起床后一直披散的长发,极轻地道:“阿玉,我自私地问一句——你就当是为了我……能不能好好地活着?”
墨玉坐在榻上静静地盯了他片刻,终是无言地垂了眼。
“我耽误不起你,也再没什么能给你的了。”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道,“临忌,你早抽身早好。”
自打那次重伤后,他的身子便一直不曾好过,他娘在的时候还好,至少能把他捯饬出几分血色,可从他爹去世那天开始,没了他娘的精心调养,他也再没了人样儿。
墨玉卧房中的枕头被席无一不是浅色的,帐子的颜色更是素淡,可他此刻坐在其中,却比周遭的任何东西都要苍白,一张脸雪白得简直有些触目惊心,衬托得那眉眼愈发乌黑,犹如有人用墨在白纸上寥寥描了几笔,偏生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绝佳的眉眼神韵。
临忌恍惚地凝视他,越看越心疼,可也越看越心安。
一开始兴许只是被美色吸引,然而时至今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究竟是喜欢墨玉哪里,以至于竟然可以连性命都不顾。
他不是最惜命的吗?遮遮掩掩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活下去?
“抽身?不可能的,阿玉,你知道何为‘耽误’么?”临忌收敛思绪,做出决定后反倒心定下来,他甚至不自觉地带上了往常调戏墨玉时总会有的那份“不正经”,微微笑道,“早在你第一次抱我、第一次亲我的时候,我这辈子便已经教你耽误了,你现在说这些太晚了吧?”
墨玉:“……”
他一时无话,隐隐觉得眼前的临忌有些不对劲儿。
临忌挨过去一些,以指代梳,慢条斯理地帮他梳理满头青丝,柔声细语微笑道:“阿玉,你喜欢我吗?可曾有过一点儿喜欢?”
墨玉:“……”
他的思绪在“何止是一点喜欢”和“临忌很不对劲儿”之间溜了一圈儿,侧重点停留在后者上,皱起眉头,心中不禁警铃大作,一时想不通这厮又要折腾什么幺蛾子。
“没有吗?”临忌有些失落,却也没说什么,仍是笑着,“可我喜欢你,阿玉,我从未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即便知道你不愿意为我活着,可我还是想跟着你。”
“你什么意思?”墨玉心头一跳,蓦地扭头去看临忌,“你要干什么?”
临忌没和他对视,抬头看了看窗外,柔声道:“天色不早了,上午我还有些事,晚些再来王府找你——你不许不见我,不许将我拒之门外。”
墨玉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冷冷地看着他:“你给我说清楚再走。”
“说什么?”临忌的目光温柔至极,脸上的笑意却淡去一些,若有若无地浮上某种……近似悲伤的情意,“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墨玉被他一句话噎住,面上的冷然再也维持不下去。临忌乌黑的眼珠动了动,贪恋的视线掠过他身上的每一寸,最终对上他的眼眸。
这次却是墨玉忍不住想挪开眼。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怎么在一起都行,去哪儿也无所谓。”临忌收敛多余的思绪,又是笑,他笑起来当真是极好看的,眉眼弯弯,犹如皎月朗朗,“阿玉,我不是想威胁你,也不是要自私地逼你什么,我只是……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宛如叹息,墨玉听得心中一阵发慌:“临忌,我真的不值得你……”
“是我喜欢你,又不是你喜欢我,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临忌一字一句地道,“我认为值得,你便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