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王子伸出的橄榄枝,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秦楚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后,暂时沉入了水底。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贸然回应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有资格与远方的巨擘进行对等的博弈。当前的重中之重,仍是郇阳自身的“强筋健骨”。
而“筋骨的强健”,在战国之世,很大程度上系于铜铁。郇阳工正司下属的冶铸坊,始终是秦楚关注的焦点。此前利用水力鼓风,炉温已有所提升,但冶炼效率与铁水质量,始终未能实现质的飞跃。
这一日,秦楚正在官署审阅各地春耕汇总,庚与孟谦联袂求见,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一丝烟火熏燎的痕迹。
“大人!大喜!”庚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成了!按照孟谦先生依据古籍并加以改良的‘夹钢’之法,再辅以水排(水力鼓风)全力鼓动,我们……我们炼出了更为坚韧的‘钢’!”
“哦?”秦楚精神一振,放下竹简,“仔细道来!”
孟谦接过话头,虽努力保持着墨者的沉稳,但眼中的光彩却掩藏不住:“秦令,以往冶铁,所得多为质脆之生铁,或软韧之熟铁。生铁难以锻打兵刃,熟铁则硬度不足。我等尝试以熟铁为基,嵌入小块生铁,反复加热锻打,使碳分渗入均匀,再以水力猛鼓,使炉火更烈,去除杂质。历经数十次失败,终得此物!”
他示意身后跟随的学徒捧上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柄不足两尺的短剑剑胚,以及几块泛着幽暗青灰色光泽的铁条。剑胚尚未开刃,形制粗糙,但表面纹理已然呈现出不同于普通铁器的致密感。
秦楚拿起那剑胚,入手沉甸,用手指轻弹,声音清脆悠长,迥异于生铁的沉闷和熟铁的暗哑。他又拿起一块铁条,命人取来普通铁剑,两相轻轻对砍,只见普通铁剑刃口顿时崩开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而那钢条仅留下一道浅白印痕。
“好!”秦楚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虽然这所谓的“钢”距离他认知中的现代钢材还有巨大差距,但其性能已远超市面上常见的青铜与普通铁器!这意味著郇阳的兵器甲胄,将拥有一个时代的优势!
“此物坚韧远胜寻常铁器,若能用以打造兵刃甲胄……”黑豚不知何时闻讯赶来,拿起那剑胚爱不释手,眼中闪烁着狂热。
“确可如此。”孟谦点头,“然,此法极耗工时与燃料,成品率十不存一,且对匠人技艺要求极高,目前难以大规模打造。”
秦楚压下心中的激动,冷静问道:“产量如何?可能稳定?”
庚回答道:“回大人,目前仅能小批量试制,一日所得,不过够打制三两把此类短剑。若要稳定,尚需厘定更精确的火候、锻打次数与渗碳比例,非一日之功。”
“无妨!”秦楚断然道,“有此开端,便是天大的喜事!庚,孟谦先生,你二人立下大功!工正司及技研社,当集中精干力量,全力攻克此技,力求提升成品率与产量。所需人手、物料,优先保障!”
他沉吟片刻,下达指令:“此事列为郇阳最高机密,参与匠人皆需严格筛选,立誓保密。所有试验均在核心区域进行,外围加强警戒。炼制出的‘钢’,优先用于打造军官佩剑、弩机关键构件、矛头以及……箭头!”
他特别强调了箭头。拥有破甲能力更强的钢制箭头,郇阳弩兵的威胁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诺!”庚与孟谦肃然领命。
铁与火中诞生的这一缕新生,给困境中的郇阳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秦楚知道,技术优势是能够以小博大、以弱胜强的关键。只要能将这初步的“钢”技术不断完善、应用,郇阳便能在与魏国武卒、草原骑兵的对抗中,占据更多的主动权。
然而,技术的突破也带来了新的隐忧。就在郇阳上下为“新钢”的出现而秘密欢欣鼓舞时,犬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主人,我们在晋阳的耳目回报,近来晋阳市井间,关于我郇阳的流言又起。此次不再仅仅是诋毁大人,而是……提及我郇阳工匠擅‘鬼神之术’,能引天火炼金铁,所造军械非凡人可敌。”犬的语气带着凝重,“流言传播甚广,描绘得有鼻子有眼,虽未直接点明‘钢’,但其指向,已然明显。”
秦楚目光一凝。郇阳对技术的保密工作不可谓不严,尤其是核心的冶铸区域。这流言从何而来?是偶然的猜测,还是……内部出现了问题?或是魏国、乃至晋阳本身,通过某些不为人知的渠道,窥探到了一丝端倪?
“查!”秦楚声音冰冷,“内部所有接触核心技艺者,暗中排查。外部,盯紧所有与郇阳有往来之人,尤其是最近出入频繁的商旅。我要知道,这流言的源头在哪里!”
“是!”犬领命而去。
官署内重归安静,秦楚的心情却难以平静。新生的“钢”带来了希望,而随之而来的窥探与流言,则预示着更激烈的暗战。技术的优势如同一把双刃剑,既能伤敌,也可能引来更疯狂的觊觎和打击。
他走到院中,望着工正司方向那终年不散的些许烟尘。铁火新生,既是力量的萌芽,也是风暴的引信。他必须在这力量彻底成长起来之前,保护好它,并准备好应对因此而来的一切挑战。前路,依旧危机四伏,但这新生的铁火,给了他更多的信心和底气。
第九十六章砺锋于内
晋阳市井间关于郇阳“鬼神之术”的流言,如同一声警钟,在秦楚耳边敲响。技术的优势尚未转化为绝对的胜势,便已引来了窥探的目光。他深知,在真正的力量足以震慑四方之前,过早暴露底牌是取死之道。
官署之内,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流言而再度紧绷。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渠道追查流言源头,初步反馈却指向了几个看似无关的游方术士和酒肆闲谈,线索纷乱,一时间难以厘清。
“无论是偶然巧合,还是有人刻意散播,都说明我郇阳已处于风口浪尖。”秦楚对齐聚的核心僚属沉声道,“新钢之术,乃我郇阳未来立足之基,绝不容有失。从即日起,工正司核心区域戒严等级提升至最高,所有匠人及其家眷出入皆需记录报备。孟谦先生,烦请墨家兄弟协助,在核心区域外围增设一些不易察觉的警戒机关。”
孟谦肃然拱手:“秦令放心,墨家于机关警戒之术尚有心得,必不令宵小轻易得逞。”
“此外,”秦楚目光转向韩悝(法曹),“内部清查要秘密进行,不可动摇人心。重点排查近期与外部,尤其是与晋阳、魏地方向有接触的人员。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无确凿证据,不可妄动。”
“下官明白。”韩悝(法曹)点头,深知此事关乎内部稳定,需慎之又慎。
处理完保密与内部维稳的紧急事务,秦楚将注意力转回新钢的应用上。技术的突破若不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便是空中楼阁。
在他的亲自督导下,工正司集中了最好的铁匠,利用初步成功的新钢,开始小批量试制几种关键装备。
首先是弩机的重要构件,如弩臂强化衬片、弩机勾弦的“牙”与“悬刀”。采用新钢打造这些部件,能显著提升弩机的张力和使用寿命,尤其是在连续射击时,不易变形损坏。
其次便是秦楚特别强调的破甲箭头。新钢打造的三棱锥形箭头,经过精心淬火打磨,锋锐无比,且更具穿透力。黑豚亲自试射,百步之外,新箭头能轻易穿透两层熟皮夹镶的简陋盾牌,威力令见惯了生死的老卒也为之咋舌。
最后,则是尝试为军官和精锐跳荡兵打造短兵。限于产量,目前只能打造短剑、环首刀等易于锻造且用材较少的兵器,但其优异的坚韧和保持性,已远非普通铁剑可比。
每一件新装备的出炉,都需经过严格的测试。秦楚下令在军营内设立专门的试器场,由黑豚负责,模拟各种实战环境,记录数据,发现问题即刻返回工正司改进。
这个过程缓慢而繁琐,但郇阳上下都明白其意义。每一次锻打,每一次淬火,都是在为郇阳的未来砺锋。
就在郇阳埋头“砺锋于内”之时,外部局势也在持续发酵。
北方的“骨都侯”在挛鞮部与贺兰部的联手压制下,整合草原的步伐彻底停滞,其内部矛盾反而有激化之势,已有两个小部落公开脱离其掌控,转而投向了挛鞮部。北疆的威胁,暂时被限制在了阴山以北。
然而,南面的魏申显然没有闲着。根据犬不断传回的情报,魏国在西河郡的堡垒群建设速度明显加快,并且开始有针对性地进行针对郇阳弩箭和可能出现的“新式武器”的防御演练。同时,魏国对通往郇阳商路的封锁和骚扰愈发严密,甚至出现了伪装成马匪、系统性劫掠商队的事件,使得郇阳通过白圭与外界联系的物资通道承受着巨大压力。
“魏申这是在为我们‘磨刀’啊。”秦楚看着犬呈上的情报,语气冷峻,“他越是如此针对性地准备,越是说明他感受到了威胁,也越是证明我们这条路走对了。”
他吩咐黑豚:“选锋营的针对性训练不能停。尤其要加强在复杂地形下,对抗敌方重甲步兵和应对堡垒攻坚的演练。我们要假设,未来的敌人,会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难缠。”
“末将遵命!”黑豚摩拳擦掌,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战意。
内砺锋刃,外御强敌。郇阳在四面压力下,如同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生铁,在高温与锻打下,杂质被一点点剔除,结构变得更加致密,锋芒在暗处悄然凝聚。
秦楚知道,这段相对平静,专注于内部提升的时间异常宝贵。他必须抓住每一刻,让郇阳的“筋骨”更强健,“爪牙”更锋利。当外部的风暴再次来临,甚至是当他自己不得不主动掀起风暴时,手中的力量,将决定一切的结局。
他漫步在夜晚的郇阳城头,城内工匠坊的炉火与军营的篝火交相辉映,勾勒出一幅忙碌而充满生机的画卷。脚下的城墙,因为墨家技术的加固和守城器械的增设,显得更加坚不可摧。
“还不够……”他望着远方黑暗中隐约的魏军烽火,轻声自语。砺锋于内,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锋芒毕露,震慑天下。而现在,仍需隐忍,仍需积蓄。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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