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手握方向盘,低头沉思后,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听你老爸说,好像是个乡村法师吧。”
我一听,一下兴奋起来,嚷嚷说:“是不是《我和僵局有个约会》里的马小铃一样,会降妖除魔那种?”一想起马小铃,我就兴奋地比着灵兵斗者的手势。
老妈扑哧一笑,摆摆手说:“没那么夸张,大概是乡村里给人算命,贴膏药的江湖郎中吧,说实话,我也只是见过你爷爷几次而已。”
一辆大卡车呼啸而过,我赶紧说:“妈,看车!”
因为讨论爷爷的关系,我们差点出了车祸,所以一路中,妈妈禁止我再谈爷爷了。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那个偏僻的乡村,确切地说,是乡村与城镇的交接处,经常有过往车辆在路边行驶,也有渔民担着刚打捞出来的淡水鱼沿路叫卖。妈妈和我停下车来,四处张望,拿着老爸写的地址,再三确定无误后,这才往附近一处麦田里走去。
那是一处一望无际的麦田,几处稻草人插在麦田小径里,微笑地看着我们,我们一走过去,一下惊飞了几只正啄麦粒的麻雀,扑哧一声振翅而飞。金灿灿的麦田里,压得低低的麦穗摩挲着我的沙滩裤,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吧,妈妈看到了一老人正在麦田里劳作,向他挥了挥手,说:“爸,我们来了。”
老人一听,转过头来,把斗苙放在胸前,笑咪咪地看着我们,妈妈带我来到爷爷身边,说:“小海,这就是你爷爷,快,叫声爷爷吧。”
“爷爷。”我应声说道。
“乖,没想到都这么大了,上次看你还是个小婴儿呢。”爷爷蹲下身来,温柔地摩挲着我的头发。
“爸爸,那我先走了,小海就拜托你了。”妈妈看了看腕表,爷爷点点头,说:“就包在我身上吧。”
于是,在那些天里,我开始过着和爷爷奶奶的生活。在农村里,虽然没有游戏机,没有电视和漫画,但我还是很快适应了乡村的生活,爷爷为了讨我开心,经常带着我去捉独角仙,在甲第河里钓着草鱼和非洲鲫,或是到附近的乡镇里闲逛,观览那些不知哪个朝代留下来的古城墙或骑楼。晚上,爷爷则拿着蒲扇,一边为我扇风,一边切着从古井打捞出来的凉西瓜,然后拿着最大的那一半给我,吃得我肚子涨得离谱。
虽然在乡村里玩得挺开心,还能捉到很多的萤火虫,但我一直在意着爷爷的法师身份。这些天里,我一直偷偷地观察着爷爷,发现他除了陪我玩之外,就是穿着白色背心,在麦田里查看麦穗的情况,以及是否有野鸟蝗虫过来觅食,完全跟一个普通的农民一模一样。
直到有一天,我和爷爷一起下田劳作,我看着爷爷用镰刀割着麦穗,然后把这些麦穗搬到附近堆成一堆,就在我想要回家喝口水时,发现麦田附近,隐隐约约间,传来一声声啜泣声,我寻声而去,才发现有一处人家的亲人们,担着一个穿着寿衣的老人,边走边哭,直走到麦田的中心处,然后把那个老人放下来,搭起灵棚来。
正在搭简易灵棚时,他们发现了正在劳作的爷爷,于是向他挥了挥手,招呼他过去一下,爷爷点点头,向他们走过去,彼此交谈些什么。我屏住呼吸,以为传说中的法师身份即将出现,爷爷很快就会像马小铃那样,念着古老的咒语,打着灵兵斗者的手势,为死者超渡亡灵之类。然而,让我大跌眼镜的是,爷爷在听完他们的请求,只是用手指指向麦田的某个方向,就转身离开,离开时,我还能隐约听到对方答谢的声音。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凉席被我蹭得吱吱有声。我坐了起来,望着窗外的麦田,在夜风的吹拂下,麦田就像一群暗夜水母般,缓慢地向地平线游移着,在麦田的中央,那家人还在彻夜守灵,专心致志地等待着什么,不时地摇着招魂幡。爷爷见我睡不着觉,走过来问我:“怎么了,小海,今天失眠吗?”
于是,我把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哈哈,原来你在意这种事啊。”爷爷摩挲着我的头发,和蔼可亲地说。
“爷爷,那些人为何把死者放在麦田里,还有,你当时指给他们的方向究竟是什么啊?”我一脸疑惑地说。
“这个啊,其实是有个习俗来着。”爷爷缓缓地说出了那个习俗,原来,在我国很多地方,都是以稻谷或小麦为生,人们吃着五谷杂粮长大,渐渐地,就有了吃着从土地里生长出的稻谷为生,死之后,也要回归土里,滋养着麦田的土壤。在起初,有人会把死者埋在田里,但后来转念一想,如果埋在田里的话,大家路过麦田总会有所忌讳,而且清明烧香时,总不能在泥泞的麦田里烧吧,于是,把死者埋在麦田里的做法,就渐渐地销声匿迹了。
然而,虽然不再把死者埋在麦田里,但还是得要仪式一下,比如放在麦田里一个晚上,守一下灵,把灵魂回归土地,然后再把遗体转到深山老林去埋葬,或是火化。再加上,民间有个传说,说麦田其实跟死后的世界很相像,人们死后,亡灵在要走到奈何桥的那段时间,其实就是走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里,于是,人们开始把去逝的亲人放在麦田间,守一晚上的灵,待灵魂平安度过奈何桥,转世投胎,才好安心地把遗体下葬。
我听完愣了一下,原来民间还有这样的一个习俗,我歪头想了想,说:“那爷爷,你刚才指给他们的方向,是有什么含义吗?”
“哦,那个啊,就是另一个传说了。”爷爷喝了一杯炒茶,说出那个传说的真相:原来,民间各地都有着麦田其实是死后世界的说法,尽管流传着各种各样的版本,但仔细追寻起来,都是大同小异,像是从同一个故事里口口相传,演化而来。但不知何时起,故事版本开始产生某种程度的变化,最为著名的,就是歧义之路的版本。
歧义之路,是指在死后的世界里,也就是亡灵看到的,距离走向奈何桥的那段空间里,出现的另一条路。一般而言,那里只有一条显而易见的阳光大道,无论白天,黑夜,只要死者的亡灵一踏上去,就能顺利地走向奈何桥,就算不小心迷路了,跟着其它亡灵走,迷迷糊糊也能走上桥去,顺利投胎。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个空间里开始出现了另一条路,这条路被人们称为歧义之路,那是一条陌生的,极具诱惑性的小路,只要某些亡灵不小心迷了路,一走进去,就像是被它迷惑一样,一股脑走到底,忘了去奈何桥的事情。爷爷刚才为那些亲人所指的方向,其实就是那条歧义之路。
“如果走到底的话,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吗?”我疑惑地问,说实在的,爷爷的民间故事已经让我着了迷。
爷爷说,在那些民间传说里,有部分提到那个歧义之路的尽头景象,听说是回光返照的人们说的,然后经记载后口口相传。他们说,在那个尽头里,其实是个巨大的黑色巢穴,在麦田的四周结满结界,就像一个大蜘蛛的蛛网一般,而巢穴里,栖息着一只类似黑色蜥蜴的怪物,它浑身上下闪烁着黑色鳞片,时不时吐出长舌,以迷路陷进结界的亡灵为生。刚开始时,只有一辆自行车那么大,但渐渐地,它的身躯渐渐增长,直到现在,听说有一辆公交车那么庞大了。
说实在的,那天晚上,我被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