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凌晨四点
满姨半夜醒来,见满叔床上的蜡烛即将熄灭,于是按照陈阿九的吩咐,更换了四只新的蜡烛,随后,她坐在那张平时满叔看报纸的摇椅上,侧头脸带微笑地看着满叔,渐渐地,也入睡了。
凌晨五点
满叔身上的一枚铜钱立了起来,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满叔身上冒出一股阴气,“嗖”“地一声钻入了满姨体内,满姨没有反应,仍然睡着。
摇椅依旧摇摇晃晃,正对着一面镜子。房间里只剩摇椅咯吱咯吱的声音和旧钟摆走动的声音。
那枚立起来的铜钱又倒了下去,不偏不倚正倒在原来的位置上。
早上六点半
陈阿九曾交代,这七日内,屋里的门窗必须关上,不能开灯,除了蜡烛的光亮外,必须保持黑暗。所以这时尽管外面天亮了,但屋里除了床上的蜡烛外,仍是漆黑一片。
满姨醒来有一小会了,但仍坐在摇椅上摇摇晃晃,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对面的镜子。由于镜子悬挂的高度相对摇椅而言略高,从满姨的视角看来,镜子里呈现的是:摇椅摇上来时,镜子里出现了自己的头,摇椅紧接着摇了下去,镜中的自己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摇椅后面关着的门,而门上挂着满叔和满姨的结婚照。这是两人50多年前拍的,底色黑白,而照片已发黄。那个年代的人比较保守,所以表情很不自然,而在当下的环境看来,这张照片中,人的表情就显得很诡异了。
这么坐了一会,满姨慢慢起身,动作很机械地去取了一只蜡烛,在镜子前点上,镜子那一片范围的光线就变得有点昏黄了。而满姨是裹小脚的,她这么走着,步伐很小,光线不好的时候远远看,竟像是在飘着。
她也没有去看满叔,而是接着进了厨房,鼓搅了一会,用篮子装着一些东西提出来。她将这些东西放到镜子旁的小案上,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然后自己站到镜子前面,开始化妆。
满姨是没有化妆品的,她用的是面粉。她把家里的劣质面粉轻柔地涂在脸上,宛似《游园惊梦》中杜丽娘抹红妆那般轻柔和仔细。涂一点,然后和一点水,就这样一块块地化上去,而她将粉和水的比例又拿捏地刚好,那些面粉就这样均匀地盖在了她的脸上,于是,一张脸就变得很白了。
然后,她拿出准备用于生日时给满叔染红鸡蛋的红纸,在左右脸颊和额头上点了一会,这样,左右脸颊上就各有了两个红点,额头上有了一条约一厘米的红线。接着,她又学着杜丽娘般,将红纸在嘴唇间抿了抿,等于上了口红。而这时,她的头发是散开披到肩膀的,头发有60%是白色,40%是灰色,竟没有一丝黑发。借着微弱泛黄的烛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怪异地咧嘴一笑,嘴里咬陈阿九的时崩掉牙的位置镂空,看过去就是两个黑色的孔。一个老人家,本来皮肤就皱,加上她这样的妆容,以及这样诡异的笑容,竟是异常恐怖。
但她似乎浑然不觉,仍然飘着似的走到冰箱,打开速冻,从中拿出陈阿九的一只手,然后坐回摇椅上,竟兀自地啃咬了起来。而那牙齿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没那么脆弱了,陈阿九那手上的肉,竟就这样被一丝丝地咬起,然后被满姨在嘴里咀嚼了一会后吞了下去。
她就这样坐在那个摇椅上吃着那只手,那手经过了一个晚上速冻,已经结冰了,有几个地方还有一些冰棱角,也就把她的嘴唇给扎破了,血流在嘴里,但她浑然不觉。
后来,英叔进门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面镜子里的景象:镜子旁边的蜡烛照出的光亮让镜子有点泛黄,而那镜子开始的时候只是照着门的,突然一个啃着人手,一口鲜血且脸上化妆成寿女纸人模样的老太婆出现在镜子里面,然后又消失,镜子里面只剩下那道门和门上面那张诡异的旧时候一男一女的黑白合照,接着那老妇又出现在镜子里,然后消失,门和照片再次出现,如此往复。
而屋子里面仍然只有摇椅咯吱咯吱的声音和老式钟摆走动的声音。
茅山道士
英叔一行三人是快中午的时候到满姨家的。他本是茅山派道士,学成出师后也没留在道观修道,反倒回乡下老家娶妻生子,过着一般民众的生活。他平时耐以为生的工作就是帮人做做法事,看看风水之类的,自己真正的本领在这个时代倒也不大用得上了。
其实这个职业直到今天仍然让一般人有一定的忌讳,所以当时回家后,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凤外,其她女孩子一听说他是做这个行业的,都不愿与他来往。这阿凤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个男人婆,村里的男人见到她也都远远避开,所以也久久没有对象。刚好英叔脾气比较随和,两人互补,时间长了,两人也就在一起了。
只是好景不长,英叔41岁那年,阿凤怀孕了,可是生的那一天,由于难产死了,但生下了一男童。后来,孩子长到两岁的时候,莫名自己夜里爬到阳台,然后掉落自家门口的水井里,等捞出来的时候也没气了。英叔悲痛异常,几天后,他做出一个决定,用茅山术来养这孩子的阴魂,也就是俗称的“养小鬼” ,并将小鬼起名为“凤娃“,以此来纪念阿凤。
英叔用的这养小鬼的方法是将夭折孩童的阴魂赋于一物体上,他选择的是一根藤枝,先将藤枝雕刻成人形木偶,然后将凤娃的阴魂引至这木偶上,再用瓶子装上木偶,用符咒盖住瓶口。
其实养这小鬼是要吸人血的,若不加以控制,小鬼就会将血越吸越多,最终变成鬼王。英叔用符咒镇住凤娃也是为了控制他吸血的分量,而每天凤娃所需要的血液都来自英叔。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因此英叔对他也就极好,这样相处下来,这小鬼除了没有人形外,与英叔等人的交流相处,竟与一般孩童无异。
至此,已有12年。
一天前,凤娃一直在神台上面蠢蠢欲动,不停地发出声音,英叔道行是高的,马上掐指一算,发现满姨家的方向阴气极重。而凤娃的信号里面,让英叔隐隐感觉到这股英气和凤娃之间有着一定的关系,所以他当即带着两个徒弟小豪和阿光,循着凤娃的指引,从乡下赶到了满姨家,一进门,就看到了上述情况。
灭烛
英叔的两个徒弟小豪和阿光本是英叔的师傅收养的孤儿,英叔下山那天,师傅让他带着两个孩子一起下山,一来两人年轻,性格也不喜欢窝在山上,二来下山后也可以给英叔做个帮手,就此,这两个孩子就跟着英叔回到乡下,而英叔闲瑕之时也会将本门的法术传授两个孩子。虽然过了十多年,但是学到的法术一直无用武之地,加上他们一直在乡下,环境较为淳朴,因此两人心性却没有同龄二十多岁的人般成熟,这次听说有机会用上所学本领,自是跃跃欲试。
三人一进到满姨房里,英叔看到的是满姨身上的阴气,马上在满姨头上贴了一张符咒,然后念念有词,桃木剑指向满姨说了一声“定”,满姨正啃着的那只手则落到了地上,只是人还躺在摇椅上,眼睛呆滞地望着镜子,任凭那摇椅继续摇摇晃晃。
小豪和阿光看到的却是满叔床上快燃尽的蜡烛。两人怕着火,立马跳过去吹熄蜡烛,英叔一句“不要“还没来得及说完,蜡烛已经熄灭,屋里除了镜子前面的烛光外,再无光线。
英叔心里暗暗叫苦,他识得陈阿九这个招魂阵法,只是他不知道陈阿九的过去及之前发生的事,所以不能理解为何满叔身上阴气那么重。蜡烛已经熄灭,英叔只能当即叫两个徒弟另取蜡烛重新续上,以使损失减小到最小。
这招魂阵法点着蜡烛本来只是为了让阴魂在头七回来的时候能看到路,从而进入到目标体内,类似于不让阴魂投错胎,当然这种情况下应该是不让阴魂上错尸。其实如果及时点上蜡烛,满叔的阴魂要回来也问题不大,就像路灯突然断电,但是立马又亮起来不会影响行人走路一样。但是坏就坏在满叔身上阴气太重,阴气喜暗,蜡烛一灭,满叔身上的阴气突然变得凌厉些许。这些阴魂在死人身上是可以随时进出的,当时陈阿九没想到自己会死,所以没有交待满姨相关措施。而阴魂之所以待着不出,其实是在等待吸收满叔身上的尸气以化成自身的鬼气,所以满叔的身体其实是这些阴魂的宿主。等鬼气达到了一定程度,这些阴魂就会冲破满叔的身体,到时候就麻烦了。
两个徒弟还待把窗帘拉开,立时被英叔制止了,并将这些情况告诉了徒弟。
小豪问:“那为什么那老太身上有一个阴魂?“
英叔道:“不知道。鬼也是会思考的,你能猜到鬼在想什么?”“
阿光问:“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把这具尸体烧了,把这些阴魂抓住就好了咯。”
英叔道:“这些阴魂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阴魂野鬼,阴气极重,而且我感觉里面还有一些近50年内死的新鬼。烧了这尸体当然能逼出他们,但是这些阴魂的虚实现在我还没弄清楚,到时要一个个四散逃窜没能抓住,躲到活人身上就更麻烦了。而这老太身上的阴魂更是不能弄,一开窗,光线进来,要是那鬼在老太体内弄出什么事情,或者施法不当,弄不好反而害死了老太。”
“那怎么办,等鬼气积累到足够的程度,岂不是更难收拾了?”
英叔道:“还没到晚上,我们还有时间。布阵吧,看晚上能否把他们逼出来,到时探探他们的虚实,然后在阵里面把他们收了。总之你们一定要听我吩咐,晚上应该会是一场恶战,万万不可出任何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