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不断徘徊,欲出又不得出。他惊得一颤,把手上的冷汗往身上拍了拍,站起身来。父皇说过,皇宫之内他不必惧怕任何人,普天之下,没人敢动他分毫。
他咬了咬唇,壮着胆子往前走,不到两步,就感觉身后一阵风声。卓宇珏感觉呼吸一紧,已经被人掩住口鼻,他拼命的挣扎,看见了假山后面那团黑影忽的消失。
身后抱着他的那个人手指冰冷,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她想必比他还害怕!
池水的凉意铺天盖地地袭来,卓宇珏扑打着水,溅起一团团水花。岸上那个扔他下去的宫女慌了神,僵在原地直到他身体沉入水里,才拖起灌了铅的腿慌慌张张逃走。
卓宇珏全身一冷,于黑夜里倏地坐起了身。额头上密集的汗珠顺着脸颊躺下,他惊魂未定,用手擦了擦额头,掀被下床。
假山后面那团黑影等人稍微跑远才出来,走到池边贴着石壁轻声下水,一到水里如鱼一样灵活地游动。那个救他的宫女年纪约莫二十上下,貌不起眼,身上有股幽幽的檀木香。
卓宇珏捏了捏鼻梁,把茶杯翻过来倒了杯水喝。当年他落水后大病了一场,病未痊愈母后就将他送出了皇宫。那次落水的幕后凶手也没查出来。
之后慕家便不动声色地遭到过一次清洗,母后被打入冷宫,于安元十年,慕长胤克燕大胜才重新走出冷宫,封为妃子。
这些年他隐约有个答案,却不知个中缘由。
卓宇珏随手拿了件衣服,到甲板上吹了吹风,看着雪白的水面发憷,潋滟的波光泛起沉重的伤痛。与虎谋皮,究竟最后会是谁胜谁负?
安元帝二十年,公子宇珏归朝,帝大喜,百官恭迎。
卓宇珏骑着白马在一排黄衣禁卫军的保护下,走进了那扇金碧辉煌的宫门。皇宫前汉白玉石筑成的台阶上,神色肃穆地依次站着品阶不同的朝臣,这些朝臣神态各异,或引颈探望或心不在焉,但却在他眼底呈现着同一副面孔。一眼扫望不到尽头。
寒风过,一路雪花浮浮沉沉。
卓宇珏微微抬了眼,眉宇间神色有那么一瞬比这风雪更加清冷。他起步,身姿迎风不惧,山河权谋在这慢慢一步中拉开序幕,身世飘零到此处扎根。
之后,是长达八年的纠缠,乱世权谋,直到烈火焚尽一切,太庙中有人含恨而死,这场扰乱了山河的对决才落下帷幕。尘归了尘,土归了土,山河依旧,人心不复。
高台之上,安元帝位居正中,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一步一步走来的人影。
一瞬之间,满地的鲜红彩纸、锦带飞扬、百官静穆,都在视线中消失。他只看见那个登阶而来的人,真真假假恍恍惚惚。
二十年前,他从此处登临皇位,废太子靖容眼神中没有一丝怨怼,直到······他娶了慕鸢歌。
“儿臣参见父皇!”金銮大殿上,满眼的流光溢彩,他单膝跪下,颔首低眉。这是他第一次向他低头,在之后的岁月,他无数次地低头。
“皇儿快起!”他微笑,儒雅风流。之后,他不断地露出笑容,每一次都暗藏杀机。百官朝臣在这微微一笑中无数被清洗,又无数顺势崛起。
风拂过宫廷丝竹阵阵,雪滚落皇城清冷无声。
同一时刻,京城东南的小巷,苗疆的异族女子从马车上下来,她周身行头微做了改观,换成中原常见的不起眼的服饰,然而一双眼睛妖媚惑世,盈盈波光内脉脉含情,怎么也掩盖不住那份不同寻常。
她走向那棵柳树环雪的门前,伸手轻轻扣了扣门,听到一声应门后惊了一下,眼中闪过慌乱和害怕,不等人来,便匆匆逃似的离开。
终究是缺少那份勇气!
千里之外,层层远山之后。
宋昶蹲在平地荒原之上,将多余的杂草徒手扯了一个时辰,墓碑的影子渐渐露出来。他伸着鲜血淋淋的手指,将祭食一盘盘摆好。在风雪里沉默,蜷缩着身躯跪在墓碑前,静静的,就像是一块栩栩如生的冰雕。
天色见暗了,幽蓝的夜空高挂起一轮银色的月亮,月光如水清澈。
他对着石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抬头已是满脸的泪水额头一轮青紫:“爹,请不要怪罪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