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洲与临州原是相距不远,驱车前往倒不需费太长时间,凌晨时分,宋煦的那部雪佛莱已经停在西城监狱外的小巷里。季延龄下车去查看四周,确认没有人跟来,方拉开后座车门。
宋煦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你不要担心,拿着这张手令,自会有人带你进去。”
姚青白点了点头,心神不宁中也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那张盖着他私印的手令。宋煦考虑了一下,还是问道:“姚小姐,时间不多,我只能为你安排见一个人。你的父母兄长都被分开看管,我必须问你一句,你要见谁?”
她捏着那张手令,觉得掌心满是汗水,湿滑得就快要抓不住这薄薄一张纸,等她努力攥紧手心,又发现其实并没有汗。
她说:“我要见我父亲。”
宋煦点了点头,命随车跟来的一名侍从将她带到监狱的大门外。姚青白于是跟着那人下了车,宋煦看着她渐渐走远,瘦小的身子隐在黑夜中,消失在西城监狱黑色大铁门内,那样大的一扇门,像是什么巨兽的嘴,将她吞没在内。
他坐在后座上,车门尚未关上,有一丝风吹进车来,拂在脸上一点微痒。季延龄俯到车门边去问他:“督军,此行未免太冒险了,景洲这边此时正是满城风雨,万一教人看见——”
他抬手止住季延龄的话,只说:“无妨,若只是我一人必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可眼下多了严家相助。你不必担心,这些人的舌头都是长在一处的。”
季延龄只好不再说,看了一眼西城监狱那扇沉重的大门,心里犹有一丝不安,只悄悄将汽车夫遣到巷子口去守着,自己站在车旁四下警惕地张望。
而宋煦独自坐在那里,将自己的手枪从枪套里取出来,把那勃朗宁手枪一一拆卸了,又再重新装配,他那样专心致志,只是全神贯注,将这当作世间最紧要的事来做。巷子里的光线并不太亮,他一向爱惜每一把在手的枪械,总是将枪管擦得锃亮,昏黄的电灯下依旧能反射出一线光来。
当他第九次将子弹推入弹匣内,季延龄在车门边道:“督军,出来了。”
他抬头看去,正是姚青白走出了监狱大门,一直等在大门外的侍从忙跟上她,一面回头张望了一眼,一面快步将她送到车门边。季延龄将姚青白让进车内,自去把汽车夫喊回来,待几人都各自坐上车,便一路开车退出巷子,又趁夜赶回临州去。
自上车后,姚青白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宋煦也并不意外。他知道,这会是她最难熬的一个夜晚。车子一路在平坦的大道上飞驰,两旁尽是高大的林木,天色已经蒙蒙发亮,他转头去看,她侧着脸看窗外,微光照见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而她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晕出一点红来,那样稚气未脱的模样,令人很难想到她正承担的苦痛。
他将车窗摇下来一些,一时便有风灌入车内,吹起她齐肩的发,怔忪间,她的发尾已经迎面擦过他的脸。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回头来道:“抱歉。”连忙用手将自己的头发拢成一把握在手里。
他说:“是我不好,我都忘了,凌晨的风吹着还是冷的。”说着又把窗摇上来。
朝阳正洒下第一缕光线的时候,车子已经开进了临州城城门,城内的早市正摆上来,有挑着扁担卖蒸糕的小贩,竹筐里用纱布垫了,上面放着一块块松软的发糕,因为加了玉米面而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黄色,腾腾地冒着热气。路旁还有做翡翠烧卖的摊子,卖豆花的老太太扯着嗓子喊:“甜豆花哎——”直把那尾音拖了老长。
宋煦道:“姚小姐饿了罢,想吃些什么?我让他们下车去买。”
她并没有马上回话,可汽车夫是怎样一个机敏的人,听了这样的话当下就放慢了车速,一路只是慢慢沿着街道开,以便随时能停下。
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人群渐渐熙攘,隔着窗也能听到叫卖声,人们互相道早,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意,人人都那样顺意,仿佛只有她一人有这样万千悲苦,那些红尘俗世的气息,一下子就离她十分遥远。一面车窗,内外却是两个世界。
她说:“我没有胃口,谢督军好意。”
宋煦没有勉强,吩咐汽车夫直接开回去。回到家中,因为时间还早,只有几个下人在院子里忙忙碌碌地修剪花草,大厅内管家正指挥几个老妈子打扫卫生。其实邸宅的下人每天都会擦灰,桌椅永远是纤尘不染。所有人看见宋煦走进来,都停下手中事,向他打一声招呼。他并不回话,只点一点头就径直往后头去。到了小楼前,他对姚青白道:“姚小姐上楼歇一歇罢,一夜未睡只怕伤神。”
青白点了点头也就上楼去。他自往自己住的那楼去,季延龄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道:“叫厨房去做一碗米线端上去给她,再让天杏楼的厨子做一盘蟹酿橙,也给她送去。”季延龄应声就要招呼一旁的卫戍,宋煦突然又道:“你亲自去。”
季延龄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不短,自然知道这话就是让他不要跟来。于是就停了步子,眼看着他一路快步走回那白壁红顶的小洋楼里去。
伴画端着托盘上来时,姚青白正站在窗台前出神,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姚小姐”,见姚青白转过头来,方说:“您一夜没睡,怎么不去床上歇一歇?这里有米线还有一盘蟹酿橙,您要不用一些再睡罢?”
青白原是没有胃口,一眼瞧见那托盘中一盘蟹酿橙,一只只金黄的橙子里盛满湖蟹肉,像极了从前父亲收藏的一盏海棠冻石杯,颜色分明亮眼,本该叫人胃口大开。这是景洲城最著名的一道菜。从前母亲也会做给她吃,但并不是在这个时候,非得在秋天,螃蟹最为肥美的时候,母亲就会亲自到市集里,挑最鲜的湖蟹回来。这道菜固然美味,可也十分麻烦。要将甜橙切开取出一部分橙肉,刀子万不可划破橙肉,又要留取一部分在内,然后填上蟹肉、肥肉丁、荸荠丁,最后将切开的橙皮盖回去,上笼屉蒸三十分钟才能得这样一道精巧又颇具新意的菜来。
伴画见她看着托盘中的菜,心中一喜,只道她终于有心进食,连忙将盘碗都取出来,放到一边的桌上,又放上雕花小汤匙请她用。她坐下来执起汤匙,却迟迟没有动。一旁那碗米线也已煮到十分软糯,入口即化,此时正冒出热气,她一只手悬在半空,热气渐渐蒸上来,她方觉得有些知觉。
“你出去罢。”
伴画听见她这样说,只有些奇怪,终究没有多说什么,退至屋外只把门掩上。
严湘铃下楼吃早饭时,大约已是八点钟的光景,饭厅里的丫鬟见她走进来,连忙去厨房将牛奶热了端上来。严湘铃因为父亲的影响,自小就是一副西洋做派,早晨一定是牛奶配上吐司,若有煎蛋就更好。而宋煦则不一样,他一贯早起喝粥,再来一碟酸黄瓜或是酱菜。两个人生活到一起,倒也互不干涉,各自吃各自的,只是府上养的厨子自然也就有西菜与中菜的派别之分。
严湘铃一面握着温热的玻璃杯,小口啜着牛奶,一面问:“王妈,照南呢?”
王妈是从前照顾宋煦的老妈子,就如同是宋煦的奶娘。宋煦调职临州后,只将老宅里得力的下人带了出来,年岁较大的多半留在白湖看宅子,这其中只有王妈和老徐跟着一起来了临州。老徐自然不必说,因是老宅的管家,一贯办事条理分明,深得老司令信任,到了临州仍旧担着管家的事儿。王妈是一手将宋煦带大的,感情十分深厚,进了府里还照原样打理宋煦一应起居,严湘铃嫁过来之后,王妈又兼料理她的生活所需。
此时王妈听了这话,只笑道:“三少爷已经办公去了。”说完又忍不住自打脸颊,说:“哎哟,瞧我,总还改不过口来,如今该称督军了。”
严湘铃捧着杯子笑,说:“一个称呼而已,他只怕更喜欢你叫他三少爷呢。”想到宋煦一夜未归,一早又赶去办公,顿了顿,又说:“王妈,你替我吩咐厨房炖一锅鸡汤,我中午给他送过去。”
王妈“哎”了一声,道:“三少爷真是好福气,能娶到您这样好的夫人。”就往厨房去了。
严湘铃把吐司揪成小块,一点一点往嘴里放,正吃着,就听见前边客厅一阵喧哗。她起身走出去,恰见伴画站在那里,神色紧张同徐管家说着话,走近前去只听伴画道:“您快跟我过去,先把门打开瞧瞧罢!”
严湘铃见状问:“出了什么事?”
伴画见是她,忙道:“夫人,姚小姐清早回来就打发我出来,到现在还没个动静,我去敲门才发现她将门锁了,我怎么喊她都不应声!”
严湘铃一时也觉得这情形十分不好,便问徐管家:“客房还有备用钥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