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昏迷不醒地躺在马车里,端木蓉正在全神贯注地为他施针。荆天明就坐在一旁紧张兮兮地看着,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到端木蓉让她扎错地方,那问题可就大发了。
车厢中鸦雀无声,唯有三人浅浅的呼吸回响。端木蓉镇定却缓慢地行针,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抖动。
一套完整的针灸下来,端木蓉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当最后一根针拔出,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疲惫之色蔓延全身。
“好了,我已为他行过针,只要这几天按时换药服药,以他的恢复力很快就能康复。”端木蓉收起针包,转身下了马车。
虽然厌恶盖聂,可这次毕竟是他从隐蝠手中救下高渐离,又挡住阴阳家和公输仇的偷袭,端木蓉也不得不救她,因为她不能让人认为,墨家忘恩负义。
不过,听高渐离说是盖聂出剑救他时,端木蓉心中也是有所疑惑的。高渐离多次想杀他,还趁他因受伤而暂时提不起内力的时候将他关入暗室,为什么他还愿意出手相助?偏偏那时高渐离神色不对,心事重重,加上他身上也有伤,所以端木蓉并未多问。
摇摇头,想不明白的端木蓉索性不再去想,她要去看看那些中毒的弟子现在恢复的情况,还有月儿……
没错,端木蓉的猜测成真了,从第二天晚上开始,那些中毒的人身上的毒性开始快速消退,到第二天中午已经基本消除了。但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第一个发现中毒的月儿,她身上的毒消失速度很慢,到现在也不过褪去了三成,具体原因端木蓉诊不出来。
打死端木蓉也想不到,高月会恢复得那么慢,完全是因为她体内有阴阳家血脉的缘故。
马车里,在知道盖聂没事后荆天明终于松了口气,守了盖聂两天的他也倦极地趴在盖聂身边沉沉睡去。
荆天明是个单纯的孩子,别人对他好多少,他就加倍地还回去更多,而盖聂就是第一个悉心保护他照顾他的人,在心里,他已经将盖聂当作了自己的亲人。其实荆天明也知道,盖聂和那些墨家人有很多事瞒着他,但他不是很在意,他唯一在乎的人不外乎两个,以前只有盖聂,现在则多了一个项少羽。除此之外,他懒得想那么多。
睡得香甜的荆天明拱了拱身体,翻身面对车壁,而昏睡中的盖聂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有些不安稳地动了动。
“水……”
干涩的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单调音节,却让荆天明一下子惊醒过来。他爬起身凑到盖聂身边问:“大叔,你怎么了?”
“水……”
“哦哦!”
荆天明连滚带爬地跑下车,不一会儿便拿了个水囊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盖聂的头喂他喝了下去。
盖聂慢慢地喝了半水囊的水,终于安稳了下去,荆天明也放下心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但是没一会儿,盖聂又动了动手指。
荆天明顿时又紧张起来:“大叔,你还想要什么?或者是哪里不舒服?”
盖聂却不回答,眼珠子拼命转动着,像是在做噩梦,嘴唇也微微蠕动,声音轻得厉害,荆天明把耳朵放到他嘴边,才勉强分辨出他不断重复的两个字。
“小庄……”
“小庄……”
“……小庄……”
“小庄”……是谁啊?大叔喜欢的人吗?
荆天明疑惑地搔搔头发,百思不得其解,见盖聂在最初的激动之后又慢慢安静下来,才把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只是这回,他不敢再睡了。
荆天明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卫庄也不知道,盖聂正在做一个梦。
他梦见,很多年前,他们还身在鬼谷时的日子,有一天晚上两人睡不着躺在院子里看星星,漫无边际地闲聊,直到后半夜卫庄倦了,不知不觉地把头搁在盖聂肩上,睡得安宁平静。
他梦见,卫庄闲来无事用灰色碎布和竹条扎了个风筝,明明像鸭子,却非要说是老鹰。结果过于实诚的盖聂把卫庄惹怒了,当天晚上没有做他的饭,让他饿了整整三个时辰后才别扭地给他煮了一碗面。
他梦见,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晴朗天气,两人一起到山谷中的小溪去比赛抓鱼,卫庄不许他动用武功,在他由于业务不熟练而弄得无比狼狈时耍赖用上剑法一口气用木剑串了十几条鱼,还炫耀似的向他挥剑,笑得比阳光更灿烂,最后被有些恼怒的他拽到水下,打闹了一个下午才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回屋。第二天两人便一起着凉,指着对方红通通的鼻子大声嘲笑。
他梦见,一个平常的日子,卫庄硬拉着他在院子里一气种上十几棵桃树,说要等来年吃桃子,还说它们若是像原先有的那几棵一样结不出果子,就砍了当柴烧。结果第二年果然没结半个桃子,等了大半个夏天的卫庄拿剑气冲冲就往院子奔,盖聂花了好大力气才拦住要砍树的他。
他梦见,很多很多个平凡琐碎的日子如水流过,散成满地细沙,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但却又被卫庄的嘻笑怒骂串成晶莹的项链,牢牢缠在他的心上,一缠,就是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任何改变。
可惜,这一切都已烟消云散,不可重回。许多遗憾,也再没能弥补。盖聂终究无法再与卫庄吃上那些桃树结的果子,也无法再给他做一顿饭,即便他苦练了那么久。
他是那么的遗憾,当初没能多对卫庄好一点,甚至有很多次僵持的争执,让每每持续许久的冷战浪费他们的光阴。
可谁让那时,仍是年少,韶华正好。他们料不到今天,所以不懂得珍惜,所以……注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