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宁明、国相张元和天都山大将军野利遇乞同时驾临没移大寨,这可是没移家族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大阵仗。
没移黑山虽然刚遭丧女之痛,但还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他传下令去,家族所有人都不得有丝毫懈怠,决不可有一丝怠慢了太子殿下、国相大人和几位将军,务必使他们感到宾至如归。
这一日,他派自己的侄子没移天峰陪闷闷不乐的太子外出打猎,请自己的兄长没移黑水陪国相张元谈心,又派族中的三位长老同野利遇乞、没藏讹庞及苏奴儿将军等饮酒,这才腾出空来,去见刚刚从空谷赶回来的石飘雪。
“孩子,能带我去见见我女儿的墓碑吗?”
石飘雪不忍相拒,“我真是对不起姐姐,姐姐要我苦求师父,救活山遇公子,然而公子早已往生,而且尸骨无存,这样不仅姐姐第一个心愿达不成,就连这第二个合葬的心愿,我也不能替她做到,这样说起来,我真的无颜再去见姐姐了。”
石飘雪带着没移黑山在草滩里转了很久,终于凭借着印象,找到了没移雪姬埋骨之处,没移黑山紧紧抱住木碑,大声哀号,“女儿,女儿,阿爸来看你了,虽然已经是阴阳永隔,但是这三年来的牵肠挂肚,朝思暮想,总算在今日有个了结,你好好的去吧!不用多久,阿爸便会来陪你!”
石飘雪将他扶了起来,“大叔,事已至此,您请节哀!”
“孩子,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要瞒住我的夫人,绝不能让她知道。”
石飘雪点头,“这件事您已经叮嘱多次,我也已经牢牢记下了。”
没移黑山拭去老泪,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这般一走,我们夫妇便从此再无盼头,就算我是族长又如何,百年之后,又有谁还记挂着我呢,唉,若是我还有一个像你这般的小女儿,该有多好!”他望着石飘雪,这番话似是意有所指,眼神里也满是殷切。
若是换做从前,心思单纯的石飘雪早已感动的稀里哗啦,脑子一热便会说:“大叔,如蒙不弃,就把我当做您的女儿吧,我会代替雪姬姐姐孝顺您的。”然而此时此刻,经历了这么多事,轻舟已过万重山,虽然她对师父始终难以割舍,但对旁人却不会再轻易的感情用事。
所以石飘雪淡淡的说:“大叔,万事皆是缘,您老人家还是看开一些的好。”
没移黑山长叹一声,“回去吧!”
在回去的路上,石飘雪问没移黑山,“大叔,这次宁明太子东来是为了对付都罗城,既然都罗氏夫妇已然伏诛,而太子殿下非但没有折返,就连国相张元都来了,您还没有查明他们进一步的行动吗?”
没移黑山摇摇头,刚要说话,却见长兄没移黑水急匆匆的朝自己赶来,“族长二弟,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没移黑山赶忙迎上前去,急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移黑水赶得急喘吁吁的,“长生天作证啊,我们没移家族自从迁移到这一带以来,从未有过这般的荣宠,宁明太子亲自驾临,向我们宣示昊王陛下对咱们没移家的恩德,你可知道,我黑水老头子,那可是激动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宁明太子,他长得就像是画中的人物一般,那般俊俏……”
没移黑山连连摇头,他知道自己这位长兄虽然一把年纪,但是心思单纯,不通世物,一辈子浑浑噩噩,所以虽然在族中年纪最长,但根本不为族人所敬,如今族中一定是遇到火烧眉头的急事,这位长兄自己也是急得满头大汗,但还是要依着几十年的老习惯,慢慢悠悠的从这些废话琐事开始说起。
于是他打断兄长,“这都什么时候了,我的老哥哥,快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移黑水似乎还有点不满,“哎哟,我说我的族长二弟,你这般心急干什么,你看啊,天铃鸟的歌声再怎么动人,可是当乌鸦在叫唤的时候,天铃鸟还是闭上了自己高贵的嘴巴,因为它知道,虽然乌鸦的叫声难听,但也一定是要表达什么意思,它必须受到尊重呢,好了,族长二弟,你别吹胡子瞪眼睛了,我知道你急的很了,我这就说,中原汉人有句话说的真好,‘福之祸所伏,祸之福所依’,或许是长生天觉得我们没移家的先祖从前作下的孽太多,需要惩罚下我们,所以刚刚才让我们享受了无上的荣光,立马就让最尊贵的太子殿下在我们的地界上失了踪……哦,不,或许我该这么说,太子殿下是被该死的斯督铎的手下给掳了去,但是是在我们的地界上。”
没移黑山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刹那间便口干舌燥,背上冷汗直流。
石飘雪一把抓住没移黑水的手臂,“老人家,你说什么,这不是开玩笑的吧,太子殿下武功这般高强,斯督铎的手下怎么会抓的住他。”
没移黑水吃痛,连连叫疼,“哎哟,丫头,你的力气怎么这么大,抓的我老人家好疼,什么‘老人家’,你该叫我大伯父才对,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哩,你这小家伙真是的,竟然装作不认识我,还叫我什么‘老人家’,太子殿下何等人物,若是清醒明智的时候,别说是什么斯督铎的手下,即便是凉州吐蕃人的精英尽出,也是难不倒太子殿下的,可是人家说爱情是最毒的药,一旦沾染上了,便都要中这剧毒,或许不会全身溃烂而死,但一定会失魂落魄,就像一个傻乎乎的可怜鬼,整天无所事事的飘来飘去。
那日在都罗城头,所有人都看见了,咱们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中毒不轻了(没移黑山斥道:“你不要胡说八道!”)什么,胡说八道,我才没有,族长二弟,难道你的眼睛是瞎的吗?太子殿下就是因为中了爱情的剧毒,所以才会整个人恍恍惚惚的,他在打猎的途中,也不知怎地,一个人就骑着马跑远了,我那个侄子没移天峰,使上了吃奶的劲也没有追的上,长生天证明,天峰可是咱们族里最英勇的战士啊,然后太子殿下就彻底不见了,天峰贤侄急的什么似地,他和手下还有太子殿下的护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般找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就在他们急着赶回来复命的时候,遇到了那批西凉人,唉,原来太子果然一个不小心,闯入了那片可怕的树林,对了,我刚刚说的那些可恶的西凉吐蕃人,这帮傲慢的家伙说太子殿下已经被天大王斯督铎给擒住啦,若是要再见到他,除非是昊王亲身驾临,去见他们的斯督铎天大王,我呸,咱昊王是何许人也,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吗?”
便在他罗里啰嗦的说这些废话时,没移黑山心念电转,此刻国相张元和野利将军一定是在寨中大发雷霆,此事传回兴州,让李元昊知晓了,更是非同小可,事到如今,唯有找到宁明太子才能使这场灾祸消弭,但纵是如此,看来自己保护不力的罪名,总还是无法洗脱的了。
“我要立刻赶回大寨中,吩咐全族人一起出动,今日之内一定要找回太子,凉州吐蕃人虽然骁勇善战,但是他们毕竟远离本土,这里是咱们没移家的地界,太子殿下在这里失踪,若是找不到他,便是昊王陛下不追究,我们也不用混下去了。”
石飘雪继续追问:“大伯父,你说太子殿下是往哪个方向打猎的?”
没移黑水往西南方向一指,“喏,西凉人在那里有一个据点,那边几个村寨住的都是早些年游牧到这里的吐蕃人,他们虽在西夏地界,可是一直以来却听命于宋朝,而且遥尊西凉六谷部的斯督铎,没想到这次斯督铎竟然也来到了这里,他一定是借道南边的吐蕃部落,来到这儿的,没想到天人一般的宁明太子会落在这个恶贼的手上,他那样恨昊王,一定会用全天下最残忍的酷刑来折磨太子。”
石飘雪不再理会他的絮絮叨叨,径自往西南方向奔去。
没移黑山叫道:“雪儿,你往哪里去?”
石飘雪也不回头,“我不放心太子,去看看。”
“别冲动,你去也无济于事,还是和阿爸一起回寨子里再从长计议。”
“不,阿爸,你们商量你们的,我……”
石飘雪奔得很快,没移黑山本想把她追回来,怕她一个冲动之下,非但没能救出太子,反而再把自己失陷进去,然而他功力不逮,又心急回寨,叹了一口气,对兄长说,“我们赶紧先回去吧。”
没移黑水犹自啰嗦,“族长二弟,你看你女儿急的这个样子,她怕是看上了宁明太子,想要嫁给他吧,唉,你不要嫌我话多,无情最是帝王家,你以为攀附了太子是好事,可别忘了,兴州城内还有一位让人毛骨悚然的野利皇后呢,我看你啊,还是给你女儿找一个敦实憨厚的后生,虽然享不了什么大的荣华富贵,但咱们家这么大的家底,还怕会饿死吗?”
“行了,快赶路吧,这个傻丫头,没头苍蝇的赶过去又有什么用,回头还要再派人去找她。”
石飘雪朝着西南方向一路疾奔,不知不觉,天色暗淡了下来,可不管自己奔了多久,还是在这片茫茫的大草滩之上,根本没有见到没移黑水所说的吐蕃人村寨。
“我太冲动了,这真的是关心则乱,只是自从在都罗城下被曹冲之母子掳走,我便再也没见过太子殿下,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斯督铎会不会真的对他用刑!不,不可能,宁明毕竟是太子之尊,西夏王位未来的继承人,那些吐蕃人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真的折辱他,多半是以宁明太子为质,胁迫李元昊答应一些条件,更何况宁明太子除了是西夏的太子,还是辽主的外甥,斯督铎有几个胆子,就算有大宋的庇护,难道他还敢开罪强大的辽国,不,绝不可能,宁明太子一定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