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中，都罗青羊赶忙问妻子，“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

“你可曾听过羊皮死书？”

“羊皮死书，那是什么东西？”

细封思鱼点了点头，“青羊，我说这话你可切莫动气，都罗家族祖上并非党项人的名门望族，所以与这羊皮死书无缘，都罗家的后人也因此不知内中的详情。”

“嗯，实情确实如此，思鱼，我们都罗家族长期以来都只是党项的一支偏族，无法和八大家族相提并论，你以细封家长女的身份与我成婚，确实是下嫁了。”

细封思鱼苦笑一下，“我却不是这个意思，我阿爸曾对我说，唐朝的时候，党项部大首领拓跋思恭率族人入关协助郭子仪将军平定安史之乱，当时随大首领入关的八大家族，分别是卫慕氏、房当氏、往利氏、细封氏、米擒氏、颇超氏、山遇氏和费听氏。”

都罗青羊奇道：“怎么如今如日中天的野利氏竟然还不算在内。”

“是啊，天都山野利家族的崛起，也不过是近六七十年的事，野利仁荣大人追随三代西平王，忠心耿耿，野利遇乞将军南征北战，战功卓著，野利皇后更是宠冠后宫，但即便如今野利家族权势熏天，毕竟根基浅，底子薄，和这八大传承数百年的家族还是难比。如今卫慕和山遇两家已经覆没，可其余六家尚存，昊王有意扶持野利、没藏这些新的权贵，借以打压老的望族，其实也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毕竟羊皮死书之事，令昊王如鲠在喉……”

“这羊皮死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年因为平叛有功，唐朝皇帝将这四州之地赐予我们党项人，并赐丹书铁券作为凭证，此外还有无数的金银珍宝……”

都罗青羊摇了摇头，“丹书铁券和四州之地，这些都是众所周知，后来昊王的叔祖父李继捧不是还拿着丹书铁券去了汴京，连同这四州之地一起献给了宋太宗皇帝吗！不过说到这金银珍宝，我却不相信，唐朝刚刚平定了安史之乱，国库空虚，百废待兴，又哪里来的金银珍宝赏赐给我们党项人呢？”

细封思鱼说道：“这我也不清楚了，或者自居天朝上邦，泱泱大国的中原皇帝爱面子，打肿脸充胖子也是有的，大首领和各部族长带着这批宝物来到夏州，因为夏州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附近的回鹘人和吐蕃人都是虎视眈眈，我们四面受敌，顾此失彼，为了保管好这批得之不易的财宝，大首领和各部族长商定，在茫茫贺兰山中找到了一个山洞，该洞十分隐秘，实为最佳藏匿宝藏之所。于是他们便将宝物藏于此山洞中，并封锁洞口，为了不致消息外泄，所有参与搬运宝物的奴隶都被灭了口。大首领和八位族长共同在一幅羊皮卷上绘制了此山洞的地形图……”

都罗青羊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藏宝图，可为什么又要叫做死书呢？”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不知为何，郭子仪将军竟突然带大军来到夏州城兴师问罪！”

“这又是为何？”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阿爸也没有说明白，我看他神色，只怕他自己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当时郭老将军声色俱厉，大发雷霆，大首领诚惶诚恐，拿出了那藏宝图献给了郭将军，郭将军却不再追究，也没有取走藏宝图，而是在藏宝图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大段话，便又带着大军离去了。”

都罗青羊打断妻子说道：“郭子仪是一代名将，文武双全，据说当时各部族长都十分忌惮他，回鹘和吐蕃有无数能征善战的猛将，但是听到郭老令公的名号，都是不寒而栗，所以大首领对他诚惶诚恐也在情理之中。”

“是啊，据说大首领看到郭老将军在羊皮卷上所写的内容，更是忌惮害怕，他召集了八部族长，言道，自己确实曾有不臣之意，但是郭令公在羊皮卷上写下的内容却使他彻底打消了所有逾越的野心。”

“那羊皮书上写的是什么？”

“听我阿爸说，似乎是提到了未来在这片土地上，或许会出一位超越古人的英雄，然而他和他的帝国却将不得善终，正是因为昭示了这位英雄最终的穷途末路，所以才会被称为是‘死书’。”

都罗青羊默然良久，说道：“在这片土地上，近十数年来的英雄，甘州回鹘的大可汗夜落纥、沙州归义军大将军曹贤顺、凉州吐蕃六谷部的天大王厮铎督还有河湟青唐城的唃厮啰大赞普，都能排的上号，可是他们统统都是昊王的手下败将，所以这位英雄必是昊王无疑。对了，那后来怎样，那死书又如何了？”

“阿爸说，大首领既然已无雄心壮志，只想在这四州之地苟安，那宝藏一时便也用不到了，但那批宝藏终究是我们多少党项男儿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也决不能就此湮没，首领决定，暂时搁置这批宝藏，以待日后若有山穷水尽之时再解燃眉之急。当下首领用巫医法师专门研制的药水浸泡了这羊皮死书，确保其千年不腐字迹不消，同时将这死书用匕首一分为八，分别交由八部族长保管。”

都罗青羊大吃一惊，“什么，竟有这等事？大首领为何不自己保管？”

“或者大首领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大公无私，拉拢八部贵族感恩戴德继续为他卖命吧，其实这财物终究也只是身外之物，彼时大首领拓跋思恭，或者说李思恭已经受到了中原皇朝的册封与赐姓，成为党项部共主，名正言顺，与这财物相比，属下的归心才更为重要。不过八部族长却如获至宝，从此每家分得的部分死书，都与族谱、地产、战马和奴隶一样，成为家族地位的一种象征，历来都由该部的族长继承。”

“宝藏也就算了，可那死书上还昭示了一位英雄的死路，难道历任西平王都对之不感兴趣？”

“当年大首领曾有遗训，这死书既已赏赐给八部贵族，便成为八部贵族之物，只要这些家族并未犯下背叛党项的大罪，即使是党项大首领也不得无故收回，除非党项人到了生死关头，由大首领和八大族长共同决定取出死书，拼凑起来去寻那宝藏，但是要切记死书上的忠告，不得玩火自焚。

都罗青羊又问道：“难道大首领不担心八位族长背着他，自行拼凑出这羊皮死书，寻得宝藏，然后再一道弃他而去？”

细封思鱼微微一笑，“多少年过去了，可这样的事也没有发生啊？”

都罗青羊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细封思鱼说道：“大首领李思恭是何等心思缜密之人，长期以来，他一直以各种手段，暗地里挑拨八部家族之间的关系，比如往利氏与卫慕氏素来不睦，山遇氏与米擒氏也是一向面和心不合，就连我们这与世无争的细封家族，同那房当氏、费听氏两家也是暗生嫌隙，也正因为这样，八部家族反而更加忠于首领，忠于李氏，都期望在这复杂的部族纷争中，首领能够更加偏向自己一方。“

“我青羊是一个粗鲁的汉子，这些大人物的心思，我又怎么会想的到。”

细封思鱼听丈夫自嘲是粗鲁汉子，顿时百感交集，心里默想，“是啊，说到文韬武略，你确实是不及宁明太子，可是自同你成婚以来，你不但对我一心一意，而且百依百顺，初时我对你十分冷淡，你也不放在心上，挖空心思只为让我开心，唉，如今大难将至，你我只怕都难以善终，早知我能与你厮守的时光是这般短暂，当初不该那么冷待你，只可惜终究是回不去了。”

都罗青羊不知妻子的心思，仍然问她，“当年昊王的舅舅卫慕山喜起兵作乱，事败后全族被屠，就连昊王的生母卫慕太后也服毒自尽；再后来山遇惟亮投宋，被遣返后也是全族被诛，这样说来，这卫慕和山遇两家的死书，必然已为昊王所得！”

细封思鱼摇了摇头，“应该是这样，只是昊王不说，群臣各部也不敢臆测。”

都罗青羊问妻子，“思鱼，这是你们细封家族的大秘密，你又何须对我说！”

细封思鱼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说道：“因为在这关键时刻，或许这羊皮死书能够救我们一命！”

都罗青羊惊道：“什么，难道这包裹里的，便是你们细封家的羊皮死书！”

“不错！当日我离开兴州，随你来都罗城时，我阿爸便担心终有一日，宁……宁明太子会……总之他爱女心切，将这羊皮死书交给了我，言道日后若是大祸临门，便交出死书，一来向皇室表明忠心，二来也希望皇室能够念在细封家族百年来的生死相随，网开一面。”

都罗青羊仰天长叹一声，“思鱼你好糊涂，若是此次领兵前来讨伐的是昊王，此计或能奏效，可来的是宁明太子，他见我拿出细封家的死书，想到你对我的回护，只怕反而会愈加嫉恨愤怒，此计万万使不得，思鱼，你将这死书收好，决不能交出来，日后回到兴州，交还给岳父大人，太子那边，我明日便会给他一个交代，你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