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鸥下车说:“谢谢你的午餐,言……”
廷海不待她说完突然出声打断:“我的真实本意不在于管问先生与言石先生是否会出席新品活动。”
沙鸥疑惑地睁大眼睛,廷海却不欲多言,抬头看看依然很热烈的阳光,又看看兀自在阳光中站着发呆的沙鸥,点点头,示意她进去,然后开车飞驰而去。
本来走向校园的脚步,听到车子发动离去的声音,猛地回头,向前疾走两步,又茫然停下,无助地望着阳光中浮动的尘埃,只觉得心中有一股酸涩的难过逼着她落泪,她微微仰起头,独孤地对抗着,默默地将它压下,压下,逼到角落里,然后转过身,提着他硬塞给她的清烩鲈鱼慢慢地往里走。
她真的已经好久不吃鲈鱼了,从父母与她脱离亲子关系的那天起,从他不告而别负气离去的那天起。那一天,她在雨中撕心裂肺地哭喊,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追,任雨中的玻璃划破脚掌,鲜血淋漓、一路荆棘,却哭不回父母绝情而去的背影,还有,追不回的,那载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搬家货车。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久得好像是前生的回忆,她都不愿意再去回想。
父母一直因为她是个女孩而心存遗憾,对她从来都没有好脸色,她的全部力气都用来刻意讨好父母的欢心,努力地乖巧可爱,勤奋地天天向上。
十一岁生日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风刮得呼呼咋响,风夹着雨狠狠地甩打在窗户墙体上,本是天地间最柔软的风和雨那天却让整个城市呼啸着地动山摇的气势。
所有人都为这场暴风骤雨暗自忧心,而她却兴奋地感天谢地。
因为暴风雨的缘故,父母必须留在家中,意味着他们将与她一起过生日,那将是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温馨。而且学校期末考试的成绩终于发下来了,语数外她都得了满分,多好的成绩啊,还有何长清老师早上夸了她天资聪颖、灵慧通透,多好的赞励啊,甚至,何长清老师的先生言石先生竟也收她为入室弟子,这绝对会让喜欢绘画的父母高兴不已。她憧憬着,把这些得意的事告诉爸爸妈妈,他们一定会为她骄傲的。
还有顶为重要的,海哥哥的高考成绩下来了,S市的高考状元,她要想个法子祝贺他。不过,这个可不能告诉爸爸妈妈,他们一直反对她与海哥哥来往。
果然,那天的生日特别地丰盛,满满的一桌子菜,足足有十几道,还有她最喜欢的鲈鱼,这是最难得的,妈妈不喜欢吃鱼,总说腥臭恶心,今天竟然为她破例,她如何能不高兴。
然而,天堂与地狱真的只有一线之差。
饭桌上的爸爸隐晦提起了廷海,说得模棱两可却不容拒绝:为了你的前程,你必须与顾廷海断了来往。
她如何肯,她是怎么都不肯的。她如何舍得伤害那一个比父母还呵护她,比自己还要爱惜她的人,是她不得宠的生命中唯一给她爱的温度、宠的任性的人。
妈妈的脸色开始狰狞:这封信,你不写也得写,不写就滚出我们家。
那年才只有十一岁而已,只有十一岁而已,如何地年少无知,如何地灵秀慧质,也在有可能被父母抛弃的这样可怕可怖的威赫下含泪就范。
她是含着泪颤抖着手写下那封绝交信的,她的笔迹,妈妈的心声。
那样的极尽恶毒、极尽讽刺。她每写一个字,心就被针刺一下,渗着血,硬生生地疼。
豆蔻年纪的青涩美好,两小无猜的单纯真挚,在妈妈吐字如血的冷硬中顿时成了不知廉耻的伤风败俗。
父母真是怒极了。信才刚写完,父亲拿着信不顾外面黑天黑地的倾盆大雨去了顾家,从此再也不回来。
她不知道顾家的灾难,只知道,她的灾难还未完。
妈妈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她,没有一丝怜惜,冷冷地厌恶着:“你的户口已迁出,从此你的监护人不再是我和你爸爸。”
十一岁的她,不懂得监护人是什么意思,却也敏感地意识到,她,还是被抛弃了。
她哭着扑过去抱住妈妈的腰,求她别不要她。
妈妈却用力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力度之大全然不顾是否会折断她青瘦的关节,最后,她推开小小的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哭着爬着打开大门,外面风狂雨骤,呼啸着凄厉,咆哮着无情。妈妈已经驾车远去了,连车灯都看不到了。她在雨中哭成了泪人儿,却听不到自己的哭声。
前所未有的惧怕抽走了她的灵魂,她边跑边擦着眼泪冲进了雨中。那天的风雨真是好大啊,路上的积水差点淹到了她的膝盖,她看不清脚下的路,被石头绊倒,磕破了头皮,被玻璃划破,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水,风刮落墙上的铁皮木板,砸到她的肩膀,可这些,她竟都不觉得疼了。潜意识里只有一个声音:找海哥哥,海哥哥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让沙鸥的爸爸妈妈回来。
她连滚带爬地终于到了廷海的家,她还没来得及哭着喊一声:“海哥哥”,就见顾妈妈穿着雨衣,抱着一个梳妆匣艰难地蹬上一辆货车。
她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来这里的初衷,只呆呆地望着那辆车,直到风终于掀起用来遮盖车厢的厚重帆布,那一瞬间,她看到廷海的脸,铁青着的没有任何表情。
车亮起大灯,如一艘大船劈来水流,缓缓启动。
她终于反应过来,颤抖着喊了一声:“海哥哥”,抬脚向前跑,却没注意脚下的台阶,脚下一个踉跄,摔在水中。当她好不容易爬起来,货车已走出一大段距离,消失在拐角,她绝望地喊了一声:“海哥哥!”
她被全世界抛弃了!
茫茫无际的黑暗,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光亮,看不到妈妈和爸爸,更看不到海哥哥,只有雨,只有风,还有绵绵不尽的绝望与害怕。
那年,她才十一岁,还未绽放,便已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