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床上一个鼓包。拉贵尔的金色短发压在枕头上凌乱成一团，还在滴水。我把毛巾往他头上一扔，他动了动，继续把脸埋在枕头里。

“别装了，我知道你还没睡。”我把毛巾罩在他头上用力搓：“你怎么不擦……”

他突然坐起来，我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拉贵尔的脸上的醉酒红晕已经褪去，但是眼眶发红，眼里都是血丝。我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问他：“你怎么哭了？”

拉贵尔脸上扯开一个阴阳怪气的笑，湖绿的瞳孔在血丝映衬下显得有些阴森：“原来天主殿下看得见我？既然看得见，那怎么听不见我说话呢？”

“……什么意思？”我尽量忽视他的异样。

“雷镜修好了。”拉贵尔突然说。

我心说雷镜和拉贵尔犯神经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我等你的时候去希玛城散步，在雷镜上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他盯着我：“想知道吗，弥赛亚？”

“别告诉我，你最重要的人……是我？”我不安。

拉贵尔哈哈大笑：“不不不，怎么会呢？”他眯着眼睛，嘴角上挑，说不上是讥讽还是自嘲：“雷镜照出的是对你最重要的人，我怎么比得上路西法陛下重要呢？”

我更不安：“你……”怎么知道我在雷镜里看到的是谁？

他突然凑近我，那双湖绿色的眼睛在近距离之下显出让人惊心的戾气来。我把他向后推开，他却抓住我的手，一言不发的拉着我出门。我暗中抽了几次手，他都牢牢抓着不放。走过大厅，他吩咐人去把达尼尔抱来。侍女看见他冰冷的表情吓得不敢多言，把熟睡中的达尼尔抱了过来。

“你发什么疯？”我警惕的看着他。

他不说话，松开我抱着达尼尔走出弥赛亚殿，张开翅膀。白色的睡袍被风鼓起，仿佛一个幽灵。他回头看着我，表情淡淡，像是要融化在圣浮里亚不灭的圣光中。我心一紧，上前一步，他却展翼飞起，全然不顾守卫惊愕的眼神。我来不及想什么，连忙跟上去。我追着他一路飞下希玛，最后在乌列府邸前的广场上停下。

巨大的雷镜横亘在我们之间，他站在雷镜前，我在雷镜后。隔着闪着电光的水幕，他的眉眼模糊不清，仿佛在笑，却有水顺着他的面颊滚落。我定定的看着他，忽然有声音从雷镜中传出。

先是啪的一声脆响，接着是拉贵尔压抑的声音——“你不知道他为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然后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异常尖锐——“他当然付出了很大代价，如果他没有与魔王私通，我是怎么来的？”

又是啪的一声。

我颤了一下，缓慢的挥动翅膀，飞到雷镜前。

水幕上是背对着我抬着手的拉贵尔，他对面则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他的脸颊与眼圈都泛红，但他依旧高高昂着头，嘴角抿成一线，不服气的瞪着拉贵尔。

那倔强的表情，那漂亮的五官，还有我绝不会错认的……那双与我一模一样的眼。

——那是，和少年时的路西斐尔无比相像的，我的儿子。

“这不可能……”

拉贵尔抬头看着我：“不相信吗？”

我死死盯着雷镜里的达尼尔，他和路西斐尔如此相像，就连站姿都是一样的挺拔。

拉贵尔抓住我的手，对我笑：“还想看看别的吗？”

我任由他拉着我从雷镜前飞过。那一瞬间达尼尔与拉贵尔的影像模糊，水幕中似乎出现了一双蓝色的眼睛，但我回头时已经飞过了雷镜范围，空荡荡的水幕上只有蓝紫色的电光穿梭不休。

我们手拉着手向下飞，谁也没有说话。达尼尔被风吹醒，眯着眼向拉贵尔怀里钻，寻求庇护。拉贵尔低头看他一眼，撑起魔法罩护住他。达尼尔迷迷糊糊的抬头对他露出一个笑，笑到一半就变成了呵欠，小拳头使劲儿抵在拉贵尔胸前，抓住一缕他的头发，大眼睛咕噜噜的转着，来回看着我们。

风镜在耶路撒冷城拉斐尔别院前面，他拉着我落在风镜前，离了一段距离，他把达尼尔放在镜子前，轻轻推了推他的屁股。达尼尔迷迷糊糊的回头看他，往我怀里扑。他拦住达尼尔，把他重新转向风镜的方向，往风镜前扔了一个叮当响的小风铃。达尼尔的注意力被风铃转移走，他欢快的爬到风镜前，一把抓住不停响的风铃咯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