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知道,你又为什么要与父神……”拉贵尔没说出最后几个字,我已明白他的意思。
“我明白,只是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拉贵尔冷冷的看着我:“你知道结果。”
“有些事,就算知道了结果又能怎样?你会不去做吗?”我摇头。
他冰冷的目光忽然融化,碧绿的眸半瞌,似是无奈的叹息:“……不会。”
“这不就是了,你……?”
我看着他用毛巾包起我的头发擦干,一时失语。他的动作很温柔,也很有耐心,白色的发包裹在毛巾中被他轻轻揉搓,拉扯得头皮很舒服。我却打了个抖,连忙抢回毛巾自己胡乱擦了几把:“没事没事我自己来。”
拉贵尔看着我。
我干笑两声,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恰好这时门外传来喧哗声,我获救般一跃而起,跑出门问道:“怎么了?”
“殿下……”侍女有些为难。她看了一眼坐在客厅里的拉贵尔,低头悄悄的说道:“哈尼雅殿下跪在殿外,怎么劝都劝不走。”
“我去看看!”
“殿下!”她连忙叫住我,“您的头发还没擦干!还有,拉贵尔殿下……”
我一听她说拉贵尔的名字,跑得更快:“给他倒一杯茶,让他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一口气跑到门口,我刹住脚,迅速把头发理顺到别人能接受的程度,这才慢慢走出大门。果然像侍女说的,哈尼雅就跪在门外。他只穿了一件好像睡袍的白色单衣,翅膀都收着,少年的身形因此显得更加单薄。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却一点眼泪都看不到。
“弥赛亚殿下……”他声音颤抖着,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量:“我没想杀死父亲……我没有……”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避之不及,只能僵硬的站着。拉贵尔走过来,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哈尼雅:“你父亲在魔界时曾发信给我,他担心神因你私自带天使军团返回而不满,所以让我为你求情。”
哈尼雅身体剧烈一抖,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父亲从不会去恨自己的儿子,但是儿子未必不恨父亲。”拉贵尔说。他好像看不见哈尼雅颤抖得仿佛落叶般的身体,冰冷的话语像从未停歇的雪,纷纷扬扬的洒满门厅:“哈尼雅,你杀的不只是你的父亲,还有天界的未来,和许许多多受他庇护才能活到今天的下层天使。”
哈尼雅死死握着拳,脊背被他的话一点点压弯,几乎匍匐在地上。他的红发垂落在地,失去了所有生机,宛如一道道血痕。
米迦勒与我们都不同,他一直在努力改变天界现状。御座七大天使,天主,天神右翼,站在天使顶端的几人无人与他统一战线,所以每次朝会,他都在孤军奋战。偶尔加百列会帮他一把,偶尔梅丹佐会为他说几句话,偶尔拉贵尔会赞同他的观点,每当这时他都很感激的看着他们,满是疲惫的蓝眸又会焕发出勃勃生机来。在他的努力之下,低等天使见到高等天使已经不必行跪拜之礼,能天使也有定居希玛的资格,第一天的平民也被纳入巡逻军团的守护范围……他一点点的改变着天界,无论多少人嘲笑,他都毫不退缩,坚持着自己的信念,力图让天使获得平等的资格。他的办法很笨,也很慢,可正在慢慢见效。如今他死了,失去大天使长的支持,他花了几千年刚刚打下的薄弱基础摧枯拉朽般损毁,已经前功尽弃。
我不能说乌列是错的,他对魔族的恨意超过任何天使,所以他才会不惜余力的与米迦勒作对,因为他们的理念相反。我也不能说梅丹佐是错的,他的阶级主义是维持天界正常运转的必要一环。甚至连然德基尔的习惯性盲从我也无法职责,他故而好骗,却是因为他还保留着一颗纯挚之心,看不惯便是看不惯,从不会与人虚与委蛇……每个大天使都有他的位置,他们或维持天界秩序,或守护边境,或安抚天使,正因为他们的理念不断碰撞,天界才能稳步向前。如今属于米迦勒的一角崩塌,是其他人都无法弥补的,因为无人明白他的坚持,也无人明白他付出了什么才能让自己的信念不至于改变。
正因如此,加百列无法原谅哈尼雅,拉贵尔也无法原谅哈尼雅。就连哈尼雅自己,他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连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可这一切归根结底,是谁的错?
是神。
神创造了神族,却无法带领他们走向辉煌,这才是神真正的原罪。因为这份罪归于神,其他人都应得到赦免。
我俯身扶起哈尼雅,对他微笑。
“你并无过错。”
拉贵尔猛地看向我。
“我们若认自己的罪,神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1
哈尼雅抖得更厉害。他咬着下唇,却无法阻碍从嗓子里发出的悲鸣,像一只不敢哭泣的小兽,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可他终究是哭了出来。
那些积蓄在他心底的不忿,忐忑,委屈,痛苦,随着泪水宣泄而出。他从低声啜泣到嚎啕大哭,双手揪着我的衣服下摆泣不成声。我安抚的顺着他的发丝抚摸,他的眼泪一滴滴浸湿我的衣袖,洇开一片浅色水渍。
哈尼雅哭了多久,拉贵尔就站着看了多久。等哈尼雅哭得昏睡过去,拉贵尔依旧站在那里不动。我几乎把他当成一根门柱时,他终于蹲下来。没有看我,而是望着圣殿的方向,轻声说道:“天主耶稣已死。”
天主耶稣已死,他的血洗净了信徒的罪。有他为罪偿还,所以神不得不赦免罪人。
可是……谁来赦免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