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执掀开帷裳,入目即谢楚两眼无神抬头望车顶,吓得他什么怒气怨气都没了:“阿楚?”
谢楚定了定神,平视顾子执:“子执,我不想……旧事重演。”而我,无能为力。
谢楚永远忘不了,是他,害了顾子执和大嫂秦素钰。
顾、谢两家世代交好。顾子执大谢楚六岁,小时聪颖懂事又粉嫩可爱的谢楚是谢家同辈人里顾子执最喜欢的一个,谢楚亦十分黏他。不得不认,谢楚幼时能有拼命练剑的条件,挖空心思配制补药的顾子执,功不可没。
素来以毒著称的顾家,到顾子执这里,可谓空前绝后。顾子执此人,在毒术方面的天赋直逼数百年前顾家先祖顾倾璇,医术方面则堪比秦家先祖好友君子澜。这还不算什么,令人发指的是他还有一身好功夫,十岁能跟十四岁的谢清一较高下,十二岁更是能在谢父手下撑千招不落败。
谢楚盗取冥际剑且习得梦涯剑法的事情是其十四岁那年被谢父得知的。当时谢父狠狠责罚了谢楚,然而谢家存有冥际剑和《梦涯剑谱》的消息还是走漏了。谢家举家震惊,自此麻烦不断。临水山一战前其他势力与谢家不断发生小规模战斗,谢家上下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以谢清夫妻和谢楚为首,场场战斗不落。其间谢家老二重伤不治,谢楚因伤势累积过多且不及时就医而陷入昏迷。缺失一大战力,谢家更是吃紧。谢家人束手无策之时,顾子执得知消息从顾家赶来,杀进谢家,不顾自身伤势为谢楚疗伤,赔上全部功力而且伤了根基,终身不得再习武。
这是谢楚的心结之一。那时他醒来,顾子执苍白着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清浅状若死人。听着谢清惋惜的叙述,他明白他欠顾子执良多,多到除了用命,他不知如何补偿他。
彼时正赶上休战,谢楚看着疲惫的大哥大嫂,趁机告诉二人不必担心他。因为他与神有契约,再重的伤也不会死。大哥的目光无奈,大嫂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柔柔地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
到临水山一战谢楚才懂得哥嫂的目光。
至亲有难,谁能袖手旁观?
怎奈,为时已晚……
顾子执心叹之前的话语重了,这家伙又去神游天际:“我,亦然啊。
“阿楚,你还有我,还有盈盈,甚至还有陪着你的那个小姑娘呢。无论如何,我们都在啊。”
谢楚知他好意,垂下眼睫,遮住苦涩情绪。
子执,你会陪我,殊不知我根本不忍心你再陪我。你心中与我有愧,难道我就能坦荡面对你了么?至于秦素久,她……是不可能陪我的。
“阿楚?”顾子执无端有些心慌。
谢楚温和的目光落到一直昏迷的秦素久脸上,不再留恋,起身笑道:“你既肯来这盘潜古镇寻我,就一定备了马。子执,随我一起,可好?”
顾子执凝视他的笑颜,努力把先前的慌乱抛离脑海,点点头:“奉陪到底。”
二人出了车厢,谢楚笑笑道:“麻烦嫂嫂了。”
他虽与顾子执姓名相称,却十分敬重眼前这名武功一般的女子。一直以来,宋盈盈对顾子执不离不弃。在顾家、顾子执最困难的时期,谢楚自顾不暇无力帮忙,是宋盈盈同顾子执执手风雨偕行。可以说,没有宋盈盈,就没有现在的顾子执,连同顾家都会覆灭。所以谢楚相当感激她,亦庆幸顾子执身旁有个她。
宋盈盈驾着车不方便,别别扭扭欠了欠身:“六少万莫如此。”
宋盈盈原是顾家婢女,顾父生前偶然间发现小姑娘在毒术上天赋不亚于自己的大儿子,震惊之下把人放在顾子执身边悉心栽培,果然日后她成就不小。二人日久生情,十四年前宋盈盈嫁给顾子执,可对谢楚的称呼死活改不过来。顾子执习惯了,不管她;谢楚无奈,随她去了。
谢楚不知道的是,宋盈盈执意分清尊卑是怀愧于他,顾子执放任妻子言行亦缘于此。
谢楚认真承诺:“嫂嫂放心,谢楚定会护好子执。”
抵达先前夫妻二人歇脚的村落,宋盈盈缓缓停车,笑:“六少护好自己,夫君定然无碍。”
顾子执递过去个“你看盈盈也这么说”的眼神,谢楚朗声大笑:“好,我注意还不行么!”接着郑重道,“秦家二小姐,便拜托嫂嫂了。”
顾氏夫妻神色一变,顾子执轻声道:“她就是秦素久?”
“是。”谢楚摇摇头,无意多言,率先下车,“走吧。”
顾子执拍拍妻子的肩,跟着跳了下去。取出马匹,二人与宋盈盈挥手作别,翻身上马,扬尘远去。
宋盈盈目送二人策马远去,呼出一口白气,仰首观天。
雪下了一小阵,早停了,路面上并无甚积雪。算算时辰,该亮的天,却是乌云密布。
女人的第六感向来精准。不知为何,宋盈盈心中不安。
久思无果,她颦着眉,换了个目标:结合秦素久的身份思索顾子执在谢楚未醒时的话,以及揣摩谢楚的心思,回头好与秦素久交谈。
按顾子执的说法,“盯紧她防住她”。但秦素久跟谢楚在一起,二人明显发生了关系。且照宋盈盈跟秦素钰的数面之缘看,那洒脱女子一生的牵挂以妹妹秦素久为第一;临水山一战因参与人数之众多、持续时间之长、以大族谢家为代表的参战势力伤亡之惨烈,被无聊人士写成话本编成戏剧改成评书大街小巷地传唱,尤其是秦素钰舍身救谢楚那一幕,被扭曲扭曲再扭曲,已经脱离了它本来的面目,成了“谢家大儿媳秦素钰弃瑕忘过救谢楚,谢家叛徒谢楚丧尽天良害大嫂”,不知秦素久清不清楚此事真相为何。
往车厢里一探头,秦素久仍在昏迷。宋盈盈怅然地启程回顾府,一面接着思索。
“总之找机会试探一下,如果那丫头不知道阿楚真实身份就先别告诉她,省得麻烦”,这是顾子执原话。可同是女子,宋盈盈感情上并不愿欺瞒于秦素久,哪怕出发点是为她着想。因为这很不公平。但她毕竟跟顾子执和谢楚更亲,他们这些人都是帮亲不帮理的性子,秦素久一个外人,没得到谢楚亲口承认二人关系宋盈盈也不想因偏帮秦素久而给谢楚造成任何伤害。
宋盈盈提起速度,紧了紧衣领,觉得有些寒。
自她与顾子执成亲,十四年来唯一一次顾子执撇下她一人跑出去是在十年前谢楚重伤。这次则是第二次。十年前她一觉醒来顾子执留了一张字条踪迹全无,回来后武功尽失不说,身体精神皆差到某种境界,直至临水山一战大半年后才缓过劲儿来。
这次……是她目送二人一起离开的。大概……不会有事吧?
宋盈盈摇头叹息。若非六少仗着自己不死每次把自己折腾到半死不谈还连累旁人担心,她也不必在这提心吊胆。
然而,俗话说得好,怕什么来什么。宋盈盈眼下不会知道,自己的忧虑是多么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