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家没条件讲究那么许多。置了一口棺木，柳青找了几个工友帮着抬到了山上，葬了窦爷爷。柳红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谢了几个工友。

一连好些天，院子里都不见笑声。

柳红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是这里的人了，是大杂院的一员了，这里的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都系在自己心里了。刚来的时候柳红也觉得自己偏疼了窦蔻，却又下意识忽略这个问题。窦蔻是四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又因为从小流离，懂事的格外早，八九岁的女孩子带着三个弟弟妹妹，看起来是到处玩到处闹，可又时常学着大人采些野菜回家。很像自己小的时候，多疼些也是应该的。

可是这次窦爷爷去世，小蔻虽伤心哭过了也就好了。却是小唯，葬了窦爷爷之后连夜就发起了高烧，连着好几天都吃药才好了起来，话却越发的少了，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再不去跟小聪、玥玥一起整日里玩儿，自己把窦爷爷留下的几本书翻了出来，细细地擦干净，坐在窗台下看。

柳红看着心疼的紧，孩子懂事是好事，可是拘得厉害了却不是好事了。

于是柳红常借着采野菜买菜的机会带着小唯出门，拿只小小的篮子给他拎着。

柳红和柳青虽是山东人，却因家难早早地离开了山东来了北京。往年一院子人能吃饱就不错了，也不讲究什么年节，如今柳红换了芯儿，第一次看到老北京过节，也忍不住想弄得热闹些。问了院里的老人，大约计算了一下就拉着小唯带着钱上街了。

“红姐姐，我们今天要买什么？”

柳红一边护着小唯不被人撞着，一边挑了几根羊骨头，付了钱拎在手里：“嗯，快冬至了，我们这两天不摆摊子了，自己煮一点儿好菜补一补。”小唯要帮柳红拎骨头，被婉拒了，“留着力气呀，等会帮姐姐拎面粉啊，我们明天要包馄饨和汤圆。”

小唯低着头。

“怎么了？”

“爷爷以前教我背过一首《冬至》。”

柳红摸了摸小唯的发顶：“背给姐姐听一听吧。”

还稚嫩的童音故作老成念出了别样的悲凉：“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管动飞灰。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

柳红买了一包麦芽糖，单拿了一块塞进小唯嘴里，剩下的放在小篮子里：“这首诗好。爷爷教过梅尧臣的冬至吗？”

小唯含着糖，含含糊糊：“没有。”

“姐姐背给你听。”柳红本就是师范学生，虽然没有正式走上过岗位，但到底扎扎实实学了四年，慢慢地、一字一句念：“衔泪想慈颜，感物哀不平。自古九泉死，靡随新阳生。禀命异草木，彼将羡勾萌。人实嗣其世，一衰复一荣......”

“......姐姐，我知道的。”小唯低着头，“我只是想考上功名让爷爷高兴......”

“小唯，姐姐给你讲个故事。前朝有个官宦人家，长子自幼富才，家里人寄予厚望。那个长子自己也十分刻苦，寒窗苦读。十几岁刚刚娶了了娇妻就下场，结果多年苦读身体太差没顶住，出了场就病了，没多久就没了。妻子得了诰命却怀着遗腹子新婚守寡，老母觉得媳妇克死了儿子深恨媳妇、疏离孙儿。你说这样的人，他少年中举那又怎么样？人人都只知道金榜题名后春风得意，却不知道每年科举都有许多读书人在场外就被吓死了，病倒在考场里的更是数不胜数。”

柳红一边毫无压力地胡编乱扯改编名著，一边挑了几只大白萝卜，想了想又买了几个圆萝卜打算做酸萝卜，“读书自然是好事，用功也是对的，但是如果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连科举都熬不过，身体都废了，读书又是为了什么？”

小唯侧着头。

柳红微笑：“所以呀，一定要有好的身体和心情，不然其他什么都是空的了。”

一边聊一边逛，不知不觉柳红买了一大堆东西，到付完猪肉的钱之后柳红发现这十斤猪肉已经完全拎不动了，看着小唯抬头看她，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柳红有点儿心虚：“冬至大过年嘛......我们、偶尔吃的丰盛一点儿也不过分嘛......”

话虽如此，可是柳红和小唯到底没法子把这一堆东西带回去。柳红想了想，让小唯先回去叫人来帮忙。柳红把东西拉到人少的街边，等在原地，顺便把东西点清：“猪肉、羊肉、羊骨头、萝卜、面粉，矮？黄豆呢......这儿......”

一人猛地撞上柳红，柳红一个踉跄，扶着墙站住，眼角扫到一个蓝衣小孩从身边跑过，瞬间腰间一紧。柳红大惊按住荷包，抓住这个小孩。

小孩显然没想到柳红刚买完了东西，荷包顺手打了个死结系在腰上，被抓了，小脸一时白一时红，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咬着牙不哭。

柳红见了眉头一皱，心里却有点软了。这孩子也不过六七岁，面黄肌瘦，眼睛却又圆又大，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袄子，洗得却很干净，被抓住的手软软的冰凉。

柳红左右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什么同伙，于是拉着他蹲下：“为什么偷东西？”

那孩子的低着头，身子却忍不住发抖。

“你说了我就放了你，否则我就送你去衙门。”

那孩子一听“衙门”立刻变了脸色，咬住嘴唇：“我说了的话，你真的不会送我去衙门？”

柳红点了点头：“你得说真话，否则......”

“我要钱给哥哥买鞋子。”